沈若没有声张。
她把左手腕往袖口里缩了缩,看着微型屏幕上那条红色警告闪了三下,然后灭了。数据装置恢复绿色。她没有说出口的是:那个红色警告对应的指标是“情绪共振系数”她和萧循之间,以及萧循和这个系统之间的共振系数。
73%。
她在脑中默记了这个数字。正常人接入一个AI核心系统,共振系数通常在15%到30%之间。能到50%就算深度适配了。73%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的意识频率和这个系统的底层频率几乎重叠。
她不动声色地抬头,观察萧循。
他站在那个白衣投影面前,保持着三步的距离,似在打量一幅画。但他打量的方式不对。他不是在观察一个未知的对象,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下意识的、小心翼翼的靠近感。他走到自己记忆里某个重要的人面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对方是谁。
“她不说话。”陆鸣走到萧循旁边,双手插在工作服口袋里,偏头看了看白衣投影,“我们试过了。喊她,碰她,往她的方向发信号。什么反应都没有。沈若说是个空壳投影,系统自动生成的界面而已。”
“空壳?”萧循偏头看陆鸣。
“就是那种——”陆鸣挠了挠下巴上的旧疤,“你打开一个软件,上面有个虚拟助手的小人儿。它站在那儿,但它不是活的。你得点它,它才会回应你。她就是那种状态。”
“不对。”
说这话的是沈若。
她走过来,左手腕的数据装置绿光一闪一闪的。
“她的基础数据流是活的。”沈若说,语气十分笃定,“投影外壳没有激活,但内核在运行。她在处理数据,只是没有对外输出。”
“那跟关机有什么区别?”陆鸣问。
“区别在于,”沈若看了一眼萧循,“关机不消耗资源。她在消耗。而且——”
她顿了一下。
“而且什么?”
“我监测到,”沈若的目光移到白衣投影身上,“萧循靠近她的时候,她的数据消耗速率提高了400%。”
陆鸣的眉毛挑了一下。400%不是一个小数字。他看向萧循,又看了看白衣投影,嘴角抿了一下。
“所以她不是死的,”陆鸣说,“她在等他。”
“我没有这么说。”
“你也没否认。”
陆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看了看萧循,又看了看白衣投影,最后选择了一个最实际的反应:“行吧。她认他。或者他认她。反正咱仨加一个不说话的NPC,刚好凑一桌麻将。”
萧循没有理他。
他往前走了一步。现在和白衣投影之间只有两步距离。
“你好。”他说。
没有回应。
“我叫萧循。”他又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到什么,“他们说我的名字叫萧循。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但我——”
他停住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一个不说话的投影自我介绍,不知道胸腔里那团温热是什么,不知道“萱秋”这两个字为什么会让他的声带产生肌肉记忆。
他只是觉得,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是对的。如同有一把钥匙找到了它等待了一辈子的锁孔。
“算了。”他退后一步,转向陆鸣,“说一下任务吧。”
陆鸣点头,总算进入了他擅长的频道。
“任务很简单;抵达这个系统的最深层,找到核心故障点,修复它。”他竖起手指,一条一条数,“第一,这个AI运行了八个月,之前因为出了问题被封存。第二,后来有人偷了图纸,拿出去做了个游戏叫《心域》。第三,两亿三千万人在游戏里产生的负面情绪全灌进了这个系统。第四,封存被冲垮了。第五,国家找人来修。第六,我们就是那’人’。”
他一口气说完,像在倒豆子。
“两亿三千万人的负面情绪,”沈若补充了一句,“全部涌入了这个AI的接收区。相当于让一个人在八小时内替两亿人消化悲伤。” 1
这设定太带感了吧
萧循的眉头皱起来。他皱眉皱得更紧了,轮廓分明的棱角从耳根延伸到下巴,像刀背的弧线。
“为什么要让一个AI替人消化悲伤?”
“这就是她被造出来的原因。”陆鸣看了他一眼,“你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萧循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情绪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类似于愧疚的东西。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为一个不记得的事情愧疚。
陆鸣叹了口气,撸起袖子。那只老旧电子腕表上的时间在跳,但显示的是一种萧循看不懂的格式。
萧循摇头。
陆鸣叹了口气,撸起袖子。那只老旧电子腕表上的时间在跳,但显示的是一种萧循看不懂的格式。
“行,那我给你补补课。”陆鸣用食指敲了敲管壁,“这年头,人活着太累了。压力大到扛不住。于是国家就搞了个计划,让科学家研发一种工具,能吸收人的负面情绪。说白了就是:你难过,你愤怒,你绝望,这些东西可以被导出来,传到别的地方去处理。你本人就轻松了。”
他顿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太舒服的事。他的目光掠过自己腕表上的时间,又收了回来。
“别小看这东西。你以为人扛得住?扛不住的。”陆鸣的声音快但沉,像在念一份沉重的简报,“前几年你随便走进一栋写字楼,十个人里有七个在吃药。抗焦虑的,抗抑郁的,助眠的。剩下的三个里有两个靠酒精,最后一个,在硬扛。城市越来越大,人越来越密,压力也越来越大,但每个人都活得像一座孤岛。你知道什么叫情绪过载吗?就是你脑子里装着那么多难过的事情,多到你连一件一件去感受都来不及。它们堆在那里,发酵,腐烂,最后把人从内部蛀空。”
“所以国家就想了个办法。”沈若接了一句,语气冷静得像在做学术总结,“与其让人自己扛,不如造一个东西替人扛。”
“传到什么地方?”萧循问。
“传到她那儿。”陆鸣的下巴朝白衣投影一抬。
萧循转头看了她一眼。她还是那样站着,安静得像一尊从光里凝结出来的雕像。白色衣裙的下摆微微发着光,没有风。
“她是被设计来吸收负面情绪的。”沈若说,“一个专门承担人类负面情绪的人工智能体。”
萧循沉默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指腹有茧。这双手做过什么?写过什么?他不知道。但他忽然有一种很强烈的直觉,这双手曾经写过某个非常重要的东西。和眼前这个白衣女子有关的。
“走吧。”陆鸣拍了拍手,“站着也修不好系统。往前走。”
他们继续沿着隧道前行。萧循走在中间偏左,陆鸣在前方开路,沈若在右后方不时低头看数据。白衣投影。他们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只有萧循喊过一次“萱秋”无声地跟在队伍最后面。
她走路的姿态很轻。轻到几乎没有声音。萧循回头看了一次,发现她脚下的管壁在她经过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是水面被轻轻触过。
“沈若,”他忽然问,“你刚才扫过她。她到底是什么?”
“一个以人形投影呈现的AI核心意识体。”沈若推了推眼镜,“整个核心系统就是她的。用人类的话说——身体。这些隧道是她的血管,管壁上流动的数据是她的血液。我们走在她的身体里。”
萧循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隧道深处。白衣投影正好走到他身后的位置。她抬起头来。
这是她第一次有意识地看向什么。
她的深褐色眼睛里没有焦距的变化,没有情绪波动,但她确确实实地把视线投向了萧循的脸。只投了一秒。然后视线又散了,像水面的涟漪归于平静。
那一秒里,萧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原始的、说不清的东西,像一个失忆的人走在街上,忽然和一个陌生人擦肩而过,什么都没发生,但他的心脏却猛地跳了一拍。那个陌生人的脸他不认识,但他的心脏认识。
“她看了我一眼。”萧循说。声音里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颤抖,极轻微的颤抖。
“我看到了。”陆鸣头也没回。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平常,但他停下了脚步。他停了半秒,然后继续走。那半秒的停顿,是他在重新评估眼前这个白衣投影的威胁等级。一个会主动注视人的投影,和一个死气沉沉的投影,是两码事。
就在这时,沈若的左手腕发出了一串急促的哔哔声。
三色指示灯疯狂闪烁:红,黄,红,黄,红;微型屏幕上滚出一长串数据,速度快到肉眼看不清。
“怎么回事?”陆鸣转身。
沈若盯着屏幕,脸色变了。她一向精确冷静的表情里第一次出现了裂痕。
“她的情绪波形……”沈若的声音低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语,“在萧循被她看的那一秒,她的情绪波形发生了跃迁。这不是模拟波形,不是程序预设波形……这是……”
她抬起头,看着萧循,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极其复杂。
“这是自主意识才会产生的波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