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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索

负熵计划

光门后面是一条隧道。

不是土石的隧道。他低头看——脚下是半透明的,像踩在一条巨大的琉璃管道里。管壁上有细密的光线在流动,蓝色为主,偶尔闪过暗红色的脉冲,方向和那些搏动的频率一致,全都朝同一个方向涌去。

头顶也是管壁。光从四面渗透过来,没有阴影。他抬起自己的手,看了又看——骨节分明,指尖有薄茧,像长期敲键盘磨出来的。他盯着那几颗茧看了两秒,心里空落落的,像在辨认一个陌生人的手。

他忘记了自己谁,不知道自己是谁。

不是那种失忆剧里一醒来就"我是谁我在哪"的慌张。是一种更深的空白。他知道"人"应该有名字、有过去、有住址,但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全是空的。不是被擦掉了,是从来就没写过。像一本买来就没拆封的书,翻开来全是白纸。但他知道自己戴着一副薄框眼镜——鼻梁上有压痕,酸酸的一小条——他不记得什么时候开始戴的了。

他站在原地感受了几秒这个空白的自己,然后听见前面传来声音。

两个人在说话。一高一低。

高的那个语速极快,带着一种不耐烦的躁意:"……第三个小时了。你确定那扇门会再开?"

低的那个很冷静,像在念说明书:"门的搏动频率没有变。会开。"

"你上回也说会开。"

"那上回也开了啊。"

高的那个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他顺着声音往前走。隧道在前方弯了一个弧度,转过弯,他看见了两个人。

靠左站着的男人三十岁出头,方脸,下巴上有一道旧伤疤,已经发白了。头发剪得很短,利落,但鬓角有一缕花白,和年纪不太搭。他穿着深灰色的连体工作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同心圆里嵌着一个三角形。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腕上戴着一只老旧的电子腕表,表盘已经磨花了。

靠右站着的是个年轻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清瘦,窄框眼镜架在鼻梁上,眼睛很冷静。头发一丝不苟地束在脑后,左手腕上缠着一个比手表厚的数据装置,微型屏幕上闪着三色指示灯,此刻是绿色的。

两个人同时转头看他。

方脸男人打量了他两秒,然后露出一种介于松了口气和不耐烦之间的表情。

"你总算醒了。"

他的声音果然很快,像机关枪在点射。

"……你们是谁?"他听见自己的声音——低的、沙的,尾音有点断断续续,像一口含了太久的唾沫终于咽下去。

"我叫陆鸣,"方脸男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旁边,"这是沈若。我们比你早到两个小时。两个小时。你知道我在这破管子里干等了多久吗?"

"两个小时。"沈若平静地替他确认。

"就是很长好吧!"陆鸣搓了搓胳膊,"这地方冷得要死,你穿个实验服来站两个小时试试?"

"恒温十五度。"沈若淡淡补了一句。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深蓝色实验服,内搭黑色高领衫。脚下是黑色的短靴。口袋里什么都没有。他摸了摸胸口,那是实验服左胸口袋的位置,空荡荡的,好像原本应该别着什么东西。

那个空荡荡的感觉让他莫名地不安。不是恐惧,是一种更细微的不对劲——好似一个每天出门都要摸口袋确认钥匙的人,忽然摸到了空的,钥匙不见了的不安感。他的手指在胸口那个位置多停了两秒,指腹摩挲着实验服的布料。布料是旧的。不是破旧的旧,是穿了很多次、洗了很多次的那种柔软。

他的手继续往下摸。实验服的袖口有轻微的磨损,肘部也有一块布料变薄了——长期撑在桌面上写字留下的痕迹。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能从这些磨损痕迹里读出信息,但它们像盲文一样,在他的指尖下自动翻译成了画面:一个人趴在桌前,很久很久。他的指尖在那个变薄的肘部位置多按了一下,像在触摸一个已经不在那里的人。

"我们在哪?"他问。

沈若推了一下眼镜,看他的时候眼神很直,没有多余的情绪。

"我们在一个人工智能体的核心系统内部。"

他皱眉。

"更准确地说,"沈若继续,"是一个运行了八个月后被封存、最近又被两亿三千万人的情绪数据冲垮了封存的人工智能体。我们是被送进来修复它的。"

两亿三千万。这个数字钻进耳朵的时候,他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像有人在不远处敲了一根音叉,频率恰好和他颅骨里的某根骨头对上了。

"修复。"他重复了这个词。

"对。抵达最深层,修复核心。"陆鸣说,语气像在念任务简报,"你忘了也正常——你脑子之前被做过封锁处理。"

"封锁?"5

段评

这开头好有悬念啊

"记忆封锁。"沈若说,"有人在你身上做过记忆封锁。不是物理损伤,是一种……写入覆盖。你的经历数据被覆写了。但身体记忆还在。"

他沉默了几秒。记忆封锁。实验服。薄框眼镜。指尖的茧。这些东西他全都认得,又全都不认得。像一个住在别人身体里的房客。

"我叫什么?"他问。

"不知道。"陆鸣耸肩,"你的档案是密封的。上面只给了一个代号,有些特殊人员的代号也是名字。"

"什么代号?"

"萧循。"

这两个字从陆鸣嘴里出来的时候,他没有任何感觉。不像是自己的名字。像别人的姓和别人的字拼在一起。

他点了点头,接受了"萧循"这个暂时的标签,环顾四周。

隧道的尽头是更深的暗。光在管壁上流动的方向指向前方。偶尔有暗红色的脉冲经过他脚下的管壁,像血管里的血。

他正要迈步,胸腔深处忽然涌起一阵温热。

不是疼。不是暖。是一种极其原始的直觉——似乎是你在陌生的房间里突然感觉到有人在看你。不是眼睛看见的,不是耳朵听见的,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自己先感觉到了。

他偏过头,看向隧道的右侧。

那里有一小片暗处。管壁的光在那里暗了一截,像被什么东西吸收了。他凝神看了几秒,在那片暗处看见了一个人。

不,不完全是人。

是一个投影。白色的光影凝结成人形——年轻女性的轮廓,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长发散在肩上。她穿一件简单的白色衣裙,那面料没有纹理、没有缝线,直接从光里生长出来。她安静地站在暗处,一动不动。

萧循的胸腔开始发热。

不是紧张。不是害怕。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认得。他认得她。他的身体认得她。他的心跳认得她。就似你不记得自己家的门牌号,忘记了家庭位置;但腿会自动带你走到那条巷子口。

"那里……"他指着暗处。

陆鸣和沈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哦,她啊。"陆鸣的语气意外地平淡,"我们来的时候她就在那儿了。没动过,没说话,没反应。沈若扫过——是个投影,没有独立意识活动。"

萧循没有听进去。

他在往那个方向走。脚步不受控制。他走到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

她比他矮大半个头。近距离看,她的皮肤下面隐约有极细的蓝色光路在流动,像浅水里的游鱼。她的眼睛是深褐色的,里面盛着一整个秋天一样,也有着秋天那样的悲哀与愁——但此刻那双眼睛没有焦点,什么也没在看。

他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

"萱秋。"

声音很轻。轻到他自己差点没听见。

他怔了一下。盯着自己的嘴,像在确认那个词是从哪里掉出来的。这代码铺了千层万层,每一层都冷,都硬,都密不透风。他的大脑还在第一层前面试图破开一个口子,身体的某个部位已经自行越过了全部——指尖发麻,胸腔发热,呼吸紊乱。它不需要认出是谁,它只认得那种振动。代码隔绝的是逻辑,隔绝不了这个本能。

萱秋。

他不认识这两个字。但他的声带认识。他的舌头认识。它们以绝对精确的口型和音调发出了这个名字,是练习过千百遍的。

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陆鸣开口,声音有点紧:

"……你认识她?"

萧循回过头。

他的瞳色极深,在管壁的蓝光里像两口望不到底的井。那双眼睛此刻全是不确定。

"我不记得了,"他说,"但这个应该就是她的名字。"

沈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手腕上的数据装置。微型屏幕上,三色指示灯从绿色变成了黄色。

又闪了一下。

变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