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研是被一阵凉意冻醒的。
不是空调开太低的那种凉,是那种有人站在你床头盯着你看的凉。
他猛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黑沉沉的眸子。
“我靠——!”
沈研嗷一嗓子从床上弹起来,后脑勺结结实实撞在墙上,疼得他龇牙咧嘴,眼泪都快出来了。他一边揉后脑勺一边瞪着床边那个不速之客,脑子还在开机状态,开机到一半直接卡壳了——那人穿了一身长袍。白的,宽袖,衣摆垂到地上,料子看着就贵,像从哪个古装剧片场直接跑出来的。
更离谱的是,这人长得也像画里走出来的,黑头发,皮肤很白,眉眼清俊,就是表情冷了点,像罩了层霜。
沈研盯着他看了三秒,得出一个结论:要么是他没睡醒,要么是这人脑子有病。
“你谁啊?!”
他抓起枕头挡在胸前,“怎么进来的?!你再不走我报警了啊!私闯民宅是犯法的!”
男人沉默地看着他,没说话。那眼神很奇怪,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
很轻,但很沉,又很复杂,复杂得沈研看不懂。
“说话啊!”沈研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伸手去摸床头的手机,”你再不说我真报警了——”
“你自己把我召来的,反倒问我是谁?”男人突然开口。声音很低,像冷泉水流过石头,很柔和,却莫名让沈研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我什么时候召过你了?”沈研没好气地说
男人又沉默了。
他似乎有点……不知道该怎么跟现在的沈研说话。
沈研趁他沉默的功夫,偷偷打量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这人的衣服太真实了,针脚、料子、还有腰间那个玉坠,都不像道具。而且他身上有股很淡的、说不清的味道,像寺庙里的香,又像深山里的草木。
等等……寺庙!
沈研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昨天确实去了个寺庙。
青安寺,在郊区山上,很小很偏的一个庙。他最近总做噩梦,梦里全是血和火,还有个看不清脸的白衣人。他上网搜了搜,有人说青安寺求平安符很灵,他就独自跑了一趟。
老和尚神神叨叨的,给了他一个灰扑扑的布袋子,说什么”缘至则现,切记切记”。
他当时还觉得老和尚是在搞传销,随手就塞抽屉里了。沈研的目光慢慢移到书桌的抽屉上。
不会吧。他想,这也太扯了。
“……你等会儿。”他盯着男人,慢慢挪到书桌前,“你站那儿别动啊。”
男人没动,就看着他。沈研拉开抽屉,翻了两下,把那个灰扑扑的护身符袋子翻了出来。他拎着袋子的一角,举到男人眼前,声音都有点飘:“这个……跟你有关系吗?”
男人的目光落在那个灰袋子上,又抬起来看他。什么也没说。
但沈研就是懂了。“不是吧。”他喃喃道,“真的假的?那老和尚没骗我?”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灰扑扑的袋子,又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穿古装的大活人,感觉自己的世界观正在摇摇欲坠。
“所以……”他咽了口唾沫,“你是……神仙?”
男人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不是。”他说。
“那你是啥?”
男人没回答这个问题。沈研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有点急了。“行吧,不管你是什么,”他把护身符往男人怀里一塞,“东西给你,你拿了就走啊。我这小庙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下次出场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人吓人吓死人的,我跟你说我心脏——”
话没说完。他的手指刚碰到男人的手腕,那个灰扑扑的布袋子突然”啪”地一声,碎了。像灰烬一样,瞬间散成了粉末。然后,一条细细的、鲜红色的线,从粉末里飘了出来。
沈研的话卡在了喉咙里。他眼睁睁看着那条红线像有生命似的,一端缠上了他的左手无名指,打了个小小的死结;另一端像针一样,扎进了对面男人的左手手腕,没入皮肤,消失不见了。
“这什么玩意儿?”沈研的声音都变调了,“魔术?”
他伸手去扯无名指上的红线,扯不动。那线看着细得一吹就断,却像长在了他皮肤上一样,拽得指节都发白了也纹丝不动。男人的脸色变了。刚才还波澜不惊的黑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是惊讶,还有点……沈研说不上来,像是什么很糟糕的事情发生了。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沉默了很久。
“灵主契约。”他低声说。
“啥?”沈研还在跟自己的手指头较劲。
“这是灵主契约。”男人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沉,“你是灵主,我是妖灵。”
沈研的动作停了。他慢慢抬起头,看着男人:“妖灵?”
“妖族的等级。”男人说,“你可以理解为……很厉害的妖怪。”
沈研:“……”
沈研:“那这个契约……能解吗?”
男人摇头:“寻常灵主契约,双方同意即可解除。但这个不一样。”他顿了顿,”它只能以两种方式结束——灵主身死,或者妖灵溃散。”
沈研:”翻译一下。”
“就是,”男人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要么你死,要么我死,契约才算完。”
沈研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屁股顶到了床沿。他一泄气,干脆直接坐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最后挤出一句:“那啥,妖灵先生,咱们商量个事儿行不?”男人看着他。
“你看啊,”沈研干笑两声,”咱俩无冤无仇的,犯不着同归于尽对吧?要不……你就当没这回事儿?该干嘛干嘛去?我也当没见过你,咱们就当这红线是个装饰——”
“不行。”男人打断他。
“为啥啊?”
“契约已经成立了。”男人说,“我不能离开你太远。”
沈研:“这不霸王条款吗!”
男人没接话。沈研盯着他看了半天,发现这人是真的油盐不进。他泄气地坐到床上,盯着自己无名指上的小红线发呆。那线红得发亮,像一道新鲜的伤口。
“那现在怎么办?”他有气无力地问:“你要住我家?”
“嗯。”
男人答得很干脆。
“我这就一张床。”
“我不用睡觉。”
“我没钱养闲人。”
“我不用吃饭。”
沈研抬头看他,“你到底图什么啊?”
男人的目光落在他无名指的红线上,又移开,落在窗外的某一点。
“契约已成,”他说,“我会护你周全。”沈研看着他,突然觉得这人有点熟悉,一开始“突然出现在自己家里”的那种烦闷消失了一点。
他说”护你周全”的时候,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像是已经说过千百遍。像是什么承诺。
“……行吧。”沈研挠了挠头,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愁也没用,“那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妖灵先生吧。”
男人沉默了几秒。
“谢临。”他说。
沈研重复了一遍,觉得这名字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他甩甩头,把那点奇怪的感觉甩掉,
“我叫沈研。研究的研。”
谢临没说什么。他只是看着沈研,轻轻”嗯”了一声。
沈研还想再问点什么——比如这契约到底怎么回事,比如他到底是什么妖怪,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总觉得,谢临有很多事没说。但他也知道,这人现在不想说,问了也白问。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做心理建设,“那你先……随便坐?我去洗个脸,冷静一下。”他站起来,趿拉着拖鞋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见谢临还站在原地,像尊雕像似的。
“对了,”他说:“你那身衣服……能不能换一下?你这样出去会被人当神经病的。”
谢临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白衣。
“好。”他说。
沈研进了卫生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吐了口气。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蓬蓬的,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左手无名指上,那条红线红得刺眼。“灵主契约……”他喃喃道,“妖灵……”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他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凉水泼在脸上,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而门外,谢临站在原地,慢慢抬起了左手。
他看着手腕上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小红点,黑眸里翻涌着沈研看不懂的情绪。契约成立的那一刻,有太多东西涌了进来——少年心跳的频率,刚睡醒的迷糊,被吓到的慌乱,发现真相后的懵然,还有此刻,在卫生间里,一点点震惊,一点点茫然,和一点点……没什么道理的、莫名其妙的安心。
所有的情绪,所有的感知,都通过那条细细的红线,清清楚楚地传到了谢临这里。
共感。单向的共感。谢临垂下眼,遮住了眸底的情绪。他没告诉沈研。一个字都没说。沈研不需要知道。
天色逐渐明亮,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那个一身白衣的身影上。
故事,从这一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