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风清,晨露未干。
沈砚辞握着书卷的指尖微微一顿,清冷眸子定定落在赵灵玥身上。
长公主金枝玉叶,身居九重,向来不问山野隐士。
今日亲自屈尊来这城郊古寺,不为祈福,不问闲趣,只为一句——为大曜山河,求一位济世良臣。
这话太重,太重。
绝非寻常皇家客套。
沈砚辞沉默片刻,缓缓合上书卷,指尖平整收卷,动作端正自持。
“公主高估草民了。”
他语声清冽,不卑不亢,无半分谄媚,亦无半分轻狂。
“朝堂混浊,权贵盘根,靖王势大,积弊深重。一人之力,难以挽江山沉疴。草民闲散惯了,不堪大用。”
这是他真心话。
前世他入世,一腔赤血、两袖清风,以为凭才可以正朝纲、清奸佞、护万民。
最后落得什么下场?
满门蒙冤,身死名裂,徒留一句愧对长公主。
这一世,他本想避世隐居,冷眼观朝堂倾覆,不再掺和半分皇家纷争。
可眼前少女静静立在竹影晨光里,眉眼沉静,却藏着历尽千帆的疲惫与决绝。
赵灵玥看着他,轻轻摇头。
“沈砚辞,你不是不堪大用。”
她字字清晰,笃定无比。
“你是大曜唯一堪当大用之人。”
“旁人畏权贵、惧党争、贪名利、惜性命。唯独你,心怀家国,骨含清正,宁折不屈。”
“世人皆避浊浪,唯你愿逆浪而行。”
沈砚辞瞳孔微震。
这些话,从未有人对他说过。
世人赞他才华、叹他傲骨、惜他孤傲,却无人看透他心底那份以天下为己任的赤诚。
赵灵玥缓步走近,立于石案前,目光坦荡坦荡,直视他眼底深处。
“你不愿入世,是怕污浊缠身、怕奸人构陷、怕一腔忠心付之流水。”
“可你可知?你避世一日,朝堂便多一分溃烂,忠良便多一分危局,北境万民便多一分流离。”
“沈砚辞。”
她轻轻唤他全名,音色温柔,却带着撼动人心的力量。
“这一世,有我在。”
“我护你仕途清白,挡你身前风雨,替你斩尽奸邪。”
“你只管入世,只管尽忠,只管匡扶朝纲。”
“所有黑暗算计、刀光剑影、污名构陷,我来扛。”
一语落定,竹林寂然。
风停叶静,晨雾轻扬。
沈砚辞久久凝望着她。
少女眸光澄澈坚定,眼底是远超深宫贵女的格局与魄力,更是一种……预知未来的笃定。
仿佛她亲眼见过山河破碎、见过忠骨埋尘、见过他含冤惨死。
良久,沈砚辞唇角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紧绷,清冷眉眼间,终于褪去全然的疏离。
他俯身,深深一揖。
“若公主愿为大曜护良臣。”
“那草民,愿为大曜赴万难。”
一字入世,终身不负。
大曜未来最锋利的一柄剑,自此,被赵灵玥亲手请出深山。
……
当日午后,沈砚辞随赵灵玥一同返城。
长公主破格举荐布衣士子入朝的消息,如风一般席卷整座皇城。
朝野震动。
谁也不知这无名山野书生究竟有何能耐,竟能让素来沉稳有度的长公主,亲自登门、亲自举荐。
靖王府。
庭院深秋落木纷飞,气氛沉冷阴郁。
靖王捏着手中密信,指节泛白,眼底阴鸷层层翻涌。
“赵灵玥……竟然开始培植自己的人了?”
从前的赵灵玥,一心只为太子铺路,所有谋划、所有心力,皆系于赵景琰一身。
可自从那日紫宸殿驳他国策开始,她变了。
她不再围着太子转,不再忍让、不再温和、不再可控。
如今更是私自招揽寒门士子,分明是要建立属于自己的势力!
一旁幕僚低声附和:“王爷,长公主年少心思不定,忽然提拔布衣,怕是一时兴起。不足为惧。”
“一时兴起?”
靖王冷笑一声,眼底杀机暗生。
“她那日朝堂之上,一眼看穿本王数年布局,断我边境兵权之路,眼光毒辣、心思缜密,岂是一时兴起?”
“从前本王以为她只是个护弟愚善的小姑娘,如今看来……赵灵玥,才是最大的变数。”
“不能留她继续壮大。”
靖王抬眸,冷声吩咐:“去。暗中查查那沈砚辞的底细。”
“若可用,便拉拢。”
“若不可用……”
他话音一顿,语气冰冷刺骨。
“提前除之。”
绝不允许,有人在此时刻,成为赵灵玥的臂膀、成为制衡他的力量。
……
东宫。
少年太子赵景琰握着手中书卷,心绪纷乱。
连日来,他听到无数风声。
皇姐朝堂驳王叔、皇姐私访山野、皇姐破格举荐寒门书生。
一切的一切,都和从前不一样了。
从前万事以他为先,事事为他考虑。
如今皇姐眼里,似乎再也没有他这个弟弟。
讲学先生立在一旁,慢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刻意的挑拨:
“太子殿下,长公主近日行事越发独断专行。私自培植朝臣、干预政事,长此以往,朝野只知长公主,不知太子。”
“臣惶恐,长公主权势日盛,恐非东宫之福。”
句句温柔,字字诛心。
少年心底的不安、委屈、猜忌,被一点点点燃、放大。
赵景琰指尖攥紧书页,眉头紧蹙,眼底第一次生出淡淡的愠怒与疏离。
“皇姐……真的变了。”
……
夜幕降临,长公主府。
书房灯火长明。
沈砚辞立在案前,身着崭新浅色官袍,虽只是最低等翰林院编修,身姿挺拔,风骨凛然。
他垂眸看着赵灵玥。
“公主,如今朝野议论纷纷,靖王必会视你为眼中钉,太子亦会心生隔阂。为我一人,不值得。”
赵灵玥抬眸,淡淡一笑,清冷静然。
“从我决定重活一世开始,这条路,本就孤身。”
“有无你,我都会与他们对立。”
“你不是拖累,是我唯一的底气。”
她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夜色,眼底是覆尽山河的冷静。
“棋局真正的厮杀,从此刻,正式开始。”
前世她孤身赴死。
今生,她手握良臣,胸有全盘。
靖王权欲滔天,太子凉薄猜忌,满朝奸佞蛰伏。
这一世——
她要掀翻旧局,重定乾坤,护大曜山河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