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浓,墨色天幕覆压整座皇城。
长公主府西院书房烛火通明,暖黄光晕透过窗纸,映出少女伏案的清瘦身影。
赵灵玥执笔未歇,宣纸上密密麻麻,分列两栏。
左页,是忠良名册。
皆是前世赤心报国、镇守山河,最后却蒙冤惨死、落得家破人亡的臣子。有死守北境、被构陷通敌的老将,有直言进谏、被罢官流放的文臣,有清廉刚正、惨遭靖王构杀的京官。
右页,是奸佞名录。
依附靖王、暗中结党、贪腐国库、蛊惑太子、倾覆大曜的一众蛀虫。
前世她直至国破身亡,才彻底看清这些人的真面目。
可那时为时已晚,江山破碎,忠骨无归。
笔尖划过纸面,墨色沉凝有力,再无半分少女的轻柔。
青禾立在一旁掌灯,悄悄垂眸扫过纸上名姓,心头阵阵发寒。这些皆是朝中重臣、朝堂老人,公主竟能分得如此清清楚楚,连许多不起眼的小官都一一罗列。
“公主,这些大人……难道皆有问题?”青禾压着声音发问。
赵灵玥搁下笔,指尖轻轻拂过纸面,眼底是历经生死的寒凉:“大曜溃烂,从来不是一朝一夕。是这些人年年岁岁,蚕食朝纲、蛀空国库、挑拨君臣、离间骨肉,才让大好山河,一步步走向倾覆。”
前世的她,太过仁善,太过轻信。
总以为朝堂之上,人人皆念家国,总以为身居高位者,必有风骨德行。
殊不知衣冠楚楚之下,尽是贪婪野心,蛇蝎算计。
“明日一早,备车。”赵灵玥抬眸,轻声吩咐,“去城郊静心寺。”
青禾一愣:“公主,夜深将寒,明日还要去寺庙?您是要礼佛祈福吗?”
“不是祈福。”
赵灵玥眸光悠远,落向窗外沉沉夜色。
她要去见一个人。
沈砚辞。
前世大曜最后的护国柱石,也是唯一一位,至死都未曾背叛山河、未曾负她半分的人。
彼时他年少入仕,一身傲骨,清正廉明,文武双全,年仅弱冠便凭一己之力勘破多起贪腐大案,是朝堂最耀眼的新锐臣子。
可正因太过刚正不阿,挡了靖王一众奸佞的路。
前世,靖王构陷他通敌叛国,赵景琰不问黑白,下旨处斩。
那日大雨滂沱,满朝文武无人敢为他求情。
行刑之前,他一身囚衣,立于刑场,遥遥望向皇宫方向,只留下一句——臣不负大曜,唯负长公主知遇之恩。
那时她已被废黜软禁,无力相救,只能隔着重重宫墙,听着满城风雨,痛彻心扉。
他是大曜最锋利的一柄剑,却被生生折断,含冤而死。
也是从他死后,大曜再无忠良可依,朝堂彻底沦陷,亡国之势再无逆转。
而如今景和七年,沈砚辞尚未入朝,只因看不惯京城官场乌烟瘴气,不愿攀附权贵,暂居城郊静心寺读书修身,静待清明。
这一世,她要提前寻到他。
护他清白,惜他之才,揽他入局。
她要这柄绝世利剑,不再蒙尘、不再含冤,与她共守大曜万里河山。
……
次日,天刚蒙蒙亮。
秋露深重,晨雾缭绕城郊山林。
青石板山路干净微凉,林间鸟鸣清脆,隔绝了京城所有的喧嚣权谋。
赵灵玥一身素色素雅常服,未带仪仗,轻车简从,缓步走上静心寺山道。
寺外竹林幽深,风过竹叶簌簌,清净绝尘。
尚未入寺,一道清挺挺拔的身影,先映入眼帘。
少年身着素白布衣,未束冠,墨发随意束于脑后,身姿修长挺拔,立在竹林石案旁,低头翻阅书卷。
晨光穿透层层竹叶,落在他清隽清冷的侧颜,眉眼干净凛冽,鼻梁高挺,唇色偏淡。
周身自带一股疏离清冷、不染尘俗的风骨。
正是年少尚未入世的沈砚辞。
前世他身居高位、身披官袍,沉稳隐忍、步步为营。
而今少年青涩未脱,却已然自带铮铮傲骨,眼底澄澈明亮,藏着山河锦绣,亦藏着不与世俗同流的倔强。
赵灵玥脚步微顿,心底轻轻一颤。
时隔一世,再见少年风骨。
真好。
他还在,未蒙冤,未折骨,山河尚安,一切都来得及。
许是听见脚步声,竹林中的少年缓缓抬眸。
四目相对。
少年眼眸清冷如寒潭,澄澈锐利,淡淡落向缓步走来的少女,无惊无扰,不卑不亢。
未见皇家跪拜之态,亦无攀附讨好之意,只有一身坦荡清正。
沈砚辞微微颔首,声音清冽低沉,温润却疏离:“长公主驾临寒寺,有何赐教?”
他认得她。
皇城最尊贵、最聪慧受宠的长公主赵灵玥。
昨日朝堂之上,她当庭驳斥靖王、稳守边防国策的消息,早已悄然传入城郊。
他本以为,皇家金枝,多是娇养浮华、流于表面。
可今日初见,少女眉眼清冷沉静,身姿端方,眼底藏着远超年岁的沉稳与城府,全然不似寻常养在深宫的贵女。
赵灵玥望着他,唇角扬起一抹极淡、却真心的浅笑意。
“先生无需多礼。”
她轻声开口,字字郑重。
“今日灵玥前来,不为礼佛,不为游玩。”
“只为大曜山河,求一位济世良臣。”
竹林风动,落叶轻旋。
少年清冷的眼眸微微一震,望向眼前风华灼灼、目光坚定的少女。
这一刻,棋局新子,正式落定。
大曜的命运,从此刻,悄然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