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甸园的夜,浓稠得像是一幅未干的油画。
林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回卧室的。左奇函那句低哑的警告还残留在耳畔,带着冰冷的温度,像一条毒蛇般缠绕着她的神经。她将自己深深埋进柔软的被褥里,试图用疲惫驱散脑海中那些令人窒息的画面。
但神明从不怜悯凡人,梦境亦然。
当她闭上眼睛的瞬间,现实的墙壁轰然倒塌,她坠入了一片光怪陆离的深渊。
这是一场没有逻辑的、属于前世的梦。
梦里没有现代文明的霓虹,只有漫天飞舞的、如同鲜血般浓烈的红玫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到近乎腐朽的甜香,那是哥特式古堡里特有的、混合着熏香与铁锈的味道。
她感觉自己穿着繁复而沉重的裙装,赤着脚踩在冰冷的大理石地板上。四周是高耸入云的彩色玻璃花窗,月光被切割成斑驳的光影,像是一双双悲悯又冷漠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这场盛大的献祭。
在梦境的中央,是一座用纯白大理石雕刻而成的神座。
她站在神座之上,俯瞰着下方。
那是怎样一副令人战栗的画面——
王橹杰穿着染血的军装,单膝跪在玫瑰花海中,仰起头,眼神中是信徒对神明最极致的狂热与绝望;
张桂源像一头被锁链囚禁的野兽,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嘶吼,却甘愿将最柔软的腹部暴露在她的脚下;
张函瑞微笑着将一把淬毒的匕首刺入自己的心口,只为换她一次悲悯的垂眸;
杨博文的笑容纯真而破碎,像是一个被扯断了提线的木偶,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
左奇函隐没在神座背后的阴影里,用一双贪婪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脚踝;
陈思罕张开双臂挡在神座前方,用血肉之躯为她筑起了一道隔绝世俗的绝对壁垒;
陈奕恒低着头,用颤抖的指尖虔诚地描摹着她裙摆上的每一道褶皱;
陈浚铭仰起头,用最纯粹而绝望的目光望着她,仿佛她是他生命中唯一的光。
他们都在仰望她。用那种仿佛要将她拆吃入腹、却又卑微到尘埃里的眼神。
不要……

林初在梦中想要后退,却发现神座之下,无数条长满荆棘的藤蔓正顺着她的脚踝攀爬而上。那些荆棘刺破了她的肌肤,流出的却不是鲜血,而是金色的、属于神明的光尘。
他们在用痛苦和执念,将她从高高在上的神坛上拉下来,拖入这万丈红尘的泥沼。
“留下来……”
“别走……”
无数道重叠的、带着泣血般绝望的低语,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要将她的灵魂撕裂。
啊——!

林初猛地睁开眼睛,从床上弹坐起来。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几缕湿透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窗外,第一缕晨曦正艰难地穿透厚重的云层,透过蕾丝窗帘的缝隙,在暗红色的地毯上投下一道狭长的光斑。
她回来了。
林初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洁的双手。梦里那种被荆棘刺穿的痛感似乎还残留在神经末梢,让她忍不住微微发颤。
她终于意识到,那场梦根本不是幻觉。
那是被封印的记忆,是那些男人用百年光阴熬成的、化不开的执念。而她,就是那个亲手种下这些因果、又残忍地转身离开的罪人。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姐姐,你做噩梦了吗?
杨博文穿着一身柔软的白色棉质睡衣,光着脚踩在地毯上,像一团没有重量的云朵般飘到了她的床边。
他微微倾下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恰到好处的担忧与心疼。他伸出手,用微凉的指尖轻轻擦去她额角的冷汗,动作轻柔得像是在触碰一件易碎的琉璃。

别怕
他凑近她的耳边,声音软糯,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逞般的愉悦

我在呢
林初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脑海中突然闪过梦里那个被扯断提线的木偶。
她猛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少年,或许才是这场名为“伊甸园”的囚笼里,最危险的那个执棋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