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侯府捐出的第一批药材抵达太医署时,沈策正在灯下研磨一味叫“骨碎补”的药。
药钵里传来有节奏的轻响,像极了北境战鼓的回声。她掌心的残玉微微发烫,不是因为痛苦,而是因为一种近乎饱足的平静——镇北侯的恐惧成了它最好的养料,也让那道横跨千里的共生纽带变得更加坚韧。
“大人,宫里来人了。”阿福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脸色比平日更白,“淑太妃……召您即刻入宫觐见。说是……关于镇北侯‘病重’一事,要您给个说法。”
沈策手上的动作没停,骨碎补的粉末在钵底铺开一层均匀的青灰色。
“病重?”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镇北侯昨日本官才‘诊治’过,身子骨硬朗得很。太妃娘娘倒是心急。”
她放下药钵,洗净了手,从案头抽出一份早已备好的奏折。奏折很厚,封皮上却没有一个字,只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味——那是北境将士的血,混着泥土和火药的味道,被她用内力一点点封存在了纸页里。
“备轿。”沈策站起身,将奏折塞进袖中,“顺便,把镇北侯捐出的那批‘上等人参’,给太妃娘娘带上两根。娘娘体虚,该补补了。”
阿福应了一声,心里却直打鼓。他知道,这场入宫,绝不是什么简单的请安。
皇宫的含元殿内,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淑太妃坐在珠帘之后,一身素色宫装,面容憔悴,眼神却锐利如刀。她身边站着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臣,个个面色沉痛,仿佛天塌了一样。小皇帝坐在龙椅上,不安地扭动着身子,眼神在太妃和空着的摄政王座位之间游移。
萧衍今日没来。他“病重”了,自然不能上朝。但沈策知道,他的那双眼睛,正通过残玉,冷冷地注视着这里发生的一切。
“太医令沈策,可知罪?!”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率先发难,声音洪亮,震得殿梁嗡嗡作响。他是三朝元老,礼部尚书周衍,也是镇北侯的岳丈。
“臣不知何罪。”沈策不卑不亢地跪下,官袍拖地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不知何罪?!”周衍气得胡子都在抖,指着沈策的鼻子骂道,“镇北侯乃国之栋梁,你竟以妖术胁迫,逼捐其半数家产!致使侯爷忧愤成疾,卧床不起!你这是残害忠良,动摇国本!你……你比那祸国殃民的奸臣还奸!”
“妖术?胁迫?”沈策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穿过珠帘,看向太妃,“敢问太妃娘娘,何为‘妖术’?”
淑太妃沉默了片刻,声音冰冷:“沈策,你掌中之物,诡异非常,能令人痛不欲生,形同傀儡。这,不是妖术是什么?你借摄政王之势,滥杀无辜,中饱私囊,如今更是逼得镇北侯病重,你可知罪?!”
“中饱私囊?”沈策轻笑一声,那笑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太妃娘娘,您可知北境将士,此刻在用什么裹伤?用树叶,用破布,甚至用烧焦的泥土!每日折损三千人,不是死于刀剑,而是死于伤口溃烂,死于无药可医!”
她猛地站起身,从袖中抽出那份厚重的奏折,高举过头。
“这是北境八百里加急送来的血书!上面有七千三百五十二个将士的血手印!他们不求封赏,不求爵位,只求一味能让他们多活一刻,多杀一个敌人的药!”
沈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悲怆与愤怒:“臣问镇北侯借药,是为救这七千多条性命!若这叫‘残害忠良’,那臣,认了!但若不借,任由将士们腐烂而死,那才是真正的动摇国本!太妃娘娘,周大人,你们口口声声说臣残害忠良,可你们可曾想过,你们口中这位‘国之栋梁’镇北侯,库房里堆满的丝绸珠宝,有多少是从这七千多条性命身上刮下来的?!”
她一步步走上玉阶,将那份血书重重地放在太监捧着的托盘上。血书展开,触目惊心的暗红色手印和字迹,像一张张无声呐喊的嘴,冲击着每一个人的视觉。
“至于这‘妖术’……”沈策停下脚步,就在龙椅三步之外,她缓缓摊开那只嵌着残玉的手掌。
残玉在殿内烛火的照射下,泛着妖异的红光,仿佛有生命一般在她掌心搏动。一股阴冷而诡异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让整个大殿的温度都下降了几分。
“这玉,名为‘忘忧’。”沈策的声音变得低沉,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它不是妖术,它是亡国之君的诅咒,也是摄政王殿下背负的枷锁。它能令人痛,也能令人醒。”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珠帘后的淑太妃,眼底是一片毫无波澜的死寂。
“太妃娘娘若不信,臣可以当场演示。这玉最恨的,便是那些见死不救、发国难财的蛀虫。它说……想尝尝娘娘的‘凤血’是什么味道。”
话音未落,沈策掌心的残玉猛地一颤!
“啊——!”
珠帘后突然传来淑太妃一声短促的惊叫。她猛地捂住心口,脸色瞬间煞白,额头上渗出豆大的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若不是身边的宫女扶着,几乎要从凤座上摔下来。
“娘娘!”周衍等大惊失色,慌忙上前。
“妖……妖女!你敢对娘娘用妖术!”周衍指着沈策,手指颤抖,却不敢再上前一步。
沈策却收回了手,残玉的红光渐渐黯淡下去。她重新跪下,姿态恭顺,声音却冷得像冰:“臣不敢。臣只是想让太妃娘娘亲身体会一下,北境将士每日每夜承受的痛苦,万分之一罢了。这玉,只惩戒心有贪念、见死不救之人。娘娘凤体安康,只是受了些惊吓,歇息片刻便好。”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吓得面无人色的老臣,一字一句道:“至于镇北侯‘病重’一事,臣昨日已为他诊治,不过是忧思过度,气血两亏。臣已留下药方,静养数日即可。若有人再拿此事大做文章,妄议朝政,动摇军心……”
她没有说完,只是再次摊开手掌,让那块残玉在众人眼前暴露了一瞬。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
没有人再敢说话。没有人再敢直视那个跪在地上的、却仿佛掌控着所有人生死的女人。淑太妃惊魂未定,靠在宫女身上,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小皇帝吓得缩在龙椅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
“此事,就此作罢。”一个虚弱却不容置疑的声音,忽然从殿外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萧衍不知何时已站在殿门口。他脸色依旧苍白,披着一件厚重的玄色大氅,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的眼神,却比殿内的烛火更亮,更冷。
他没看任何人,只缓缓走到沈策身边,伸出那只骨节分明、却异常稳定的手,轻轻扶起了她。
“沈大人是为国分忧,何罪之有?”萧衍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北境战事吃紧,正需沈大人这样的‘药’,为朕……为大梁,吊住这一口气。至于镇北侯,既是忧思成疾,便好好在家养着。他捐出的药材,朕记下了。大梁,不会忘记任何一个出过力的人。”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老臣,最后落在瑟瑟发抖的淑太妃身上。
“太妃娘娘受惊了。回宫好生歇着吧。这朝堂上的事,有朕,还有沈大人,便够了。”
淑太妃哪里还敢多言,在宫女的搀扶下,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大殿。周衍等人也纷纷跪安,连滚爬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内,只剩下萧衍和沈策两人。
萧衍依旧握着她的手,指尖透过官袍,传来一丝微凉的暖意。
“做得不错。”他低头,凑近她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这血书,比本王想象中……更有力。”
沈策没有抽回手,只是感受着掌心残玉与他心跳的共鸣。那股共鸣,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强烈,更加……亲密。
“这只是一个开始。”沈策抬起头,迎上他深不见底的目光,“太妃和那些老臣,不会善罢甘休。他们只是被吓住了,不是被折服了。”
“吓住,就够了。”萧衍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丝病态的愉悦,“吓住他们,你才能腾出手,去处理更重要的事。比如……北境那个能‘看见’你的将军。”
沈策心头一凛。她知道萧衍指的是谁——那个被她隔空救活的年轻将领。
“他叫陈烈。”萧衍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缓缓道,“镇北侯的侄子。一个本该死在战场上的……变数。”
他松开她的手,转身走向殿外,玄色大氅在风中猎猎作响。
“沈策,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你,准备好下一步了吗?”
沈策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残玉。
陈烈。镇北侯的侄子。
一个本该死在战场上,却被她救活的人。
一个……可能成为她新的“信徒”,也可能成为她致命“破绽”的人。
她握紧了拳头,残玉微微发烫,仿佛在催促她做出选择。
北境的风雪,似乎已经吹到了这金碧辉煌的朝堂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