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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敢于说真话

乾燕之一辩动君心

初夏,槐花落满上书院的石板路。

御驾并未传旨通传,乾隆一身常服,摒去大半侍从,只带着小路子缓步行至上书院。他今日过来,原是要暗中考察萧云的课业。朝中虽然诸事繁杂,但他也想看看萧云读圣贤书,究竟读出了几分见识,几分心性。

廊下窗棂半敞,屋内读书声清清楚楚飘了出来,乾隆便立在窗外,没有惊动堂内众人。

学堂之中,纪晓岚端坐师位,皇子们垂手端坐,个个恪守礼教。唯有萧云一身月白绣兰草的旗装,坐于诸人之间,眉目明澈,没有半分闺阁女子的拘谨怯懦。

纪晓岚放下手中典籍,抚了抚胡须,开口考较众人。

“老夫问诸位,世间何物,可以走遍天下?没有何物,则会寸步难行?”堂上霎时一片寂静。

几乎所有人心中都装着标准答案——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这是圣贤古训,刻在书卷之上,谁都知道该这般作答,可没人愿意抢先出头。

萧云却没有多想,几乎是纪晓岚话音刚落,她的声音便随后响遍整间学堂。

“回师父,有钱走遍天下,没钱寸步难行。”

一语落定,满堂皆寂。

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投向她,阿哥们纷纷侧目,只觉萧云太过粗鄙,满口铜臭,失了读书人的风骨。纪晓岚的脸色有些怪异。

“格格此言大错特错。行遍四海,凭的是道理风骨,胸中丘壑,钱财不过是身外俗物,怎可当作立身根本?”

若是寻常贵女,被当众斥责,定然慌忙起身谢罪。可萧云偏不。她缓缓站起身,脊背挺得笔直,不卑不亢望向座上的纪晓岚,声音清亮,没有半分畏缩

“师父既说我错了,那敢问师父,若是身无分文,走遍天下的盘缠从何处得来?空谈遍历山河,没有银两,恐怕连这北京城城门,都难以踏出一步。”

纪晓岚不曾料到她竟敢当众辩驳,顿了片刻,沉声回道:“吾可骑马远行,何须过多银钱。”

“马儿亦要草料豆粮。”萧云步步紧逼,字字皆是市井人间的实在道理,“草料哪一样不要银钱采买?若是不给吃食,马儿饥馁无力,又怎会俯首听凭驱使?”

纪晓岚被她堵得一噎,面上略有难堪,又强辩道:“那便弃去车马,徒步慢行,亦可游历四方。”

萧云眉眼不改,继续追问:“人不是草木顽石,徒步赶路,便要吃饭果腹。吃食茶水,何处不用银钱?身无分文,沿途得不到吃食,只能饥困于半路,又谈何走遍天下?”

一番话层层递进,把书本上冠冕堂皇的大道理,拿人间烟火现实层层戳破。纪晓岚被辩得哑口无言,脸皮涨红。

窗外,乾隆将这整场争辩一字不落听进耳里。

他见过太多谨小慎微,满口仁义礼教的宗室子弟。人人捧着圣贤书,说着冠冕堂皇的场面话,却少有人敢直面世间最朴素的现实。

萧云不迂腐,不伪装,心口如一,敢讲旁人不敢出口的实话。他心底竟生出了几分异样的波澜。他抬手,轻轻推开学堂木门。

“吱呀”一声,殿门响动。

纪晓岚和满堂皇子见到立在门口的乾隆,骤然大惊,纷纷离席伏身叩拜:“皇上/皇阿玛万岁万岁万万岁。”唯有萧云,虽依礼屈膝行礼,可下颌依旧微微抬着,眼底那股不服气,半点未曾掩去。

乾隆缓步踏入屋内,目光落在萧云身上,眸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意味。

“你真是个人才。”他声音不高,传遍整间学堂,“待会儿罚你的站,一点都不冤枉你。”萧云屈膝,抬眼看向乾隆,一腔委屈与倔强尽数写在眼底,全然不顾御前应当谨言慎行的规矩。

“您要罚我的站,我心中不服。”满室瞬间屏住呼吸,谁也没想到萧云竟敢当着圣驾直言不服。

乾隆眉梢微挑:“哦?你何处不服?”

“果然官大一级压死人。”萧云的声音清亮坦荡,“世人偏爱书上虚浮的大道理,我讲的是世间真切实况,可说真话,反倒要受训斥责罚,我实在不解。”

屋内静得落针可闻。纪晓岚伏在地上,额头渗出薄汗,生怕萧云这番狂言触怒龙颜。乾隆望着眼前坦荡无畏的少女。九重宫阙之内,趋炎附势者多,曲意逢迎者众,这般敢直面现实,不肯屈就礼教虚言的人,实在难得。

他没有动怒,久久没有言语,殿中只有窗外树叶簌簌作响。他的目光沉沉落在萧云身上,心底悄然落下印记。这宫里这么多人,唯有她,敢于书院之上,道尽尘俗真话。

乾隆并未再追究方才的争执,淡淡抬手,命一众皇子起身归座。他看向纪晓岚,语气平和:“你照常授课,不必因朕在此有所拘束。”

纪晓岚松了一口气,连连应下。

随即,乾隆侧首看向萧云,语气带着帝王不容置喙的威严:“罚你去外廊之下站一个时辰,好好静思己过。”萧云抿紧樱唇,心里万般不甘,可君命如山,她不能抗旨。只得微微福身:“领旨。”

说罢,她转身走出学堂,立在外廊的廊柱之下。

暮春的日头不算酷烈,却也晒得人面颊微热。学堂之内读书声朗朗,里面的人都在诵读圣贤章句,唯有她一人立在廊下,孤零零受罚。

往来路过的小太监、书院杂役,都忍不住偷偷瞥上两眼,却无人敢上前搭话。萧云脊背挺得笔直,没有半分垂头丧气。她并不觉得自己说错,只是一腔心里话,难被世人接纳。

一个时辰漫长难熬。学堂课业过半,乾隆嘱咐小路子不必跟随,独自缓步走出课堂。廊下光影斑驳,萧云静静立在柱子旁,一身旗装被日光镀上一层浅光。

她没有垂泪,也没有怨天尤人,只是抬着眼,遥遥望着院墙外的云天,眉眼间藏着一点孤倔。

乾隆放轻脚步,走到她身侧。萧云听见脚步声,才回过神,连忙要屈膝行礼。

“免了。”乾隆出声拦住她,声音压得很低,不想被学堂内听见,“还在委屈?”萧云直起身,看着乾隆,一双澄澈眼眸毫不闪躲:“我不是委屈罚站,是委屈你们道理不分。圣贤书教人高谈风骨,可世间百姓过日子,哪一样离得开银钱。空讲大义,填不饱肚子。”

乾隆负手立于廊下,目光望向远处。

“你说的是俗世实情,可书院传道,教的是立身本心。”他缓缓开口,“若是人人皆以钱财为第一要义,道义二字,便要被抛之脑后。晓岚要教的,是让你们心中存理,并非叫你无视人间生计。二者,并不全然相悖。”

萧云蹙起细眉,思索片刻,依旧不肯全然服输:“可心中有理,囊中无钱,依旧寸步难行。道理救不了饥寒交迫之人。”乾隆闻言,低低笑了一声。这宫里的人,哪个见了他不是战战兢兢,曲意奉承的?唯独萧云受着罚,依旧敢同他辩驳。

“你倒是固执。”乾隆转头细看她,日光落在她的眉眼,鲜活明媚,“方才在课堂上,你一番诘问,把晓岚逼得无言以对,就不怕触怒师长,惹祸上身?”

萧云垂了垂眼,指尖轻轻攥住衣袖:“我只是心口如一。若是明明心中不认同,还要假意附和,那才是自欺欺人。只是……我也知晓,我这般性子,在这个宫里最是不讨喜。”

话说到此,她语气里方才透出一丝淡淡的落寞。

乾隆心中微动。他身居九五,见惯了假意逢迎,人人对着他说漂亮话,很少有人这般坦坦荡荡,把心底所思所想,尽数摊开。

“心口如一,本是难得。”他声音放得柔和几分,“只是世间行事,真话固然可贵,却也最容易伤人。今日罚你,不是罚你看透世情,是罚你当众顶撞师长,失了学生的礼数。”

萧云一愣,抬眸看向乾隆。原来他心中分得清清楚楚,并非一味觉得她大逆不道。

廊外微风拂过,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乾隆下意识,抬手,又生生顿住,终究是收回了手。帝王的分寸,刻在骨血之中,她是格格,他是天下之主,不该越了界限。

“一个时辰罚站,你且站完。”他收回心绪,恢复帝王的淡然模样,“往后读书,不妨把圣贤大义与人间烟火,放在一处细细思量。不必非执着于非黑即白。”

萧云静静望着他,轻轻颔首:“知道了。”

“朕还有政务要处理。”乾隆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才转身离去,走了几步,又顿住脚步,头也不回低声丢下一句,“若是站得乏了,便悄悄稍作歇息,不必死撑。莫叫旁人看见便是。”

话音落罢,他大步离去。廊下只剩萧云一人。她立在原地,望着乾隆远去的背影,心头无端一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