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中,浮生烬玉的柔光剧烈起伏,灰白色的光晕一圈圈扩散开来,拂过宋玄苍白毫无血色的面庞。
他睫毛不住剧烈震颤,眼皮重重翕动,仿佛隔着一层浓稠无边的深海迷雾,拼尽残存的一丝意识向外挣扎。胸口呼吸忽浅忽重,好几次几乎微弱到难以察觉,又艰难地重新抬升。
宋亚轩停下脚步,站在几步之外,没有快步上前,心脏悄悄收紧。
他见过宋玄嚣张跋扈、步步紧逼的模样;见过他偏执疯狂,拿旁人性命当做筹码;也见过他满身鲜血,义无反顾扑向致命法术的模样。此刻玉榻上的人脆弱得如同薄冰,生死依旧悬于一线。
片刻过后,宋玄十分艰难地掀开了沉重的眼皮。
眸子一片浑浊涣散,视线失焦,许久才一点点聚焦,慢慢看清站在面前的宋亚轩。
海水透过水晶穹顶洒入昏黄的暮色,落在他脸上。
刚苏醒,他连转动眼珠都格外费力,喉咙干涩刺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体内受损的神魂,一阵阵钝痛顺着神经蔓延全身。嘴角还残留一丝淡淡的干涸血痕。
“……我,还活着。”
音量极轻,几乎消融在空旷的大殿里,更像是低声自语。
他记得深海那记毁灭性的黑暗冲击,记得浑身骨头仿佛碎裂,意识不断向下坠落,本以为自己会永远沉入虚无。
宋亚轩轻声回应:“浮生烬玉护住你的神魂,你又一次醒过来了。”
听到这句话,宋玄缓缓闭上双眼,再睁开的时候,眼底漫上浓重无边的疲惫。
“我本不该活下来。”他缓缓吐出字句,“那一击,本该了结我所有罪孽。”
“死亡不是赎罪的标准答案。”宋亚轩平静地说道,“但是你要清楚,苏醒,不代表所有人就可以既往不咎。敖子逸心中的伤痛还在,很多被你伤害过的人,依旧无法释怀。”
宋玄缓缓点头,他心里清清楚楚。
他试着想要抬一抬手臂,才稍稍用力,浑身经脉便传来撕裂般的剧痛,胳膊重重落回被褥之上。经过这一场重创,他大半力量永久消散,再也回不到从前那个手握庞大势力、翻云覆雨的宋家掌权者。
“我的力量……几乎没有了。”他淡淡苦笑,语气没有不甘,反倒有一丝释然,“也好。没有力量,我再也没有能力去胁迫、伤害任何人。”
殿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渊最先走了进来,傍晚散步路过大殿,察觉到殿内灵力变化,便迈步走入。看见玉榻之上已经睁眼的宋玄,脚步微微一顿,安静站在侧边,没有靠近。
紧随其后,马嘉祺、丁程鑫几人也陆续赶来。消息悄悄传开,最后敖子逸也走到石门门口,站在门槛之外,并不踏入大殿内部。
姚景元陪在他身旁。
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床榻上的男人身上。
空气压抑,没有人送上恭喜苏醒的话语。大家心中都记得过往无数痛苦,做不到真心庆贺。
宋玄视线缓缓扫过众人一张张面孔。当目光落在门外敖子逸身上时,他微微垂下眼帘。
“敖子逸。”他声音很轻,“从前我将你挟持为人质,拿你的性命逼迫宋亚轩,那是我一生之中最为卑劣的行径。如今我力量尽失,再也无法对你造成任何威胁。我不奢求你的宽恕。往后,我会远离王城,寻一处偏僻之地,度过余生。不去打扰你们任何人。”
敖子逸站在门口,面色冷淡。心底积压多年的怒火依旧沉沉盘踞,可是看着眼前这个力量散尽、满身伤病的人,激烈的愤怒已经淡去大半,只剩下沉甸甸的疲惫。
“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敖子逸缓缓开口,语气没有起伏,“只是记住,永远不要再闯入我们的生活。不要再把执念强加在亚轩身上。仅此而已。”
说完,他不愿再多停留,转身径直离开。姚景元对殿内众人微微颔首,快步跟了上去。
宋玄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轻轻呼出一口气。
马嘉祺上前半步:“你现在身体状态极差,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贸然离开这片海域,没有至宝护持,你的神魂很快会再次崩碎。”
“继续留在这里,对你们而言,始终是一根刺。”宋玄低声说。
“王城之外,东边远海,有一座孤岛。”宋亚轩思索片刻,缓缓开口,“岛上无人定居,环境安静平和。岛上建有一间小小的石屋。你可以去往那里休养。王城会定期派人送去药物与物资。你可以远离所有人,独自静思度日。”
既不将他囚禁在此,也不放任重伤的他毫无保护漂泊在大海之中。
宋玄抬眼看向宋亚轩。许久,轻轻点头。
“好。”
休养数日,宋玄勉强可以依靠搀扶慢慢行走。
他拒绝任何人陪同,不要旧日宋家残余部下跟随。动身离开的那一日,清晨海雾朦胧。
一艘简易小船停靠码头。
他一身朴素灰衣,褪去往日华贵,身上再不见半分家主的气势。
码头只有宋亚轩一人前来送行。
“保重。”宋亚轩说道。
“你也是。”宋玄停顿片刻,“过去我执迷于占有你,把那错当成喜欢。到如今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尊重,便是不再打扰你的人生。”
他迈步登上小船,木桨轻轻划入海面,小舟缓缓驶向远方茫茫的东海孤岛,一点点消失在白茫茫的海雾深处。
风波到此,终于尘埃落定。
回到王城。
日子回归平淡如水的节奏。
清晨,宋亚轩处理王族政务,加固海域结界,陪伴族人重建家园。
黄昏,他常常和陆渊并肩站在水晶露台,眺望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陆渊依旧会遭受噩梦侵扰,锁骨那道灰色烙印永远留在皮肤之上。只是黑夜惊醒之后,不再只有他孤身一人承受恐惧。
时代少年团的几个人各自慢慢抚平心底伤痕。
他们不再被生死厮杀裹挟,终于拥有安稳的日子。只是那些鲜血、背叛、眼泪,已经深深烙印每个人心底,永远不会彻底抹去。
偶尔远远望向东方海面,那座孤岛安静沉浮在海水之间。没有人前去打扰宋玄,只每隔一段时间,会有一艘小船悄悄送去生活用品。
没有皆大欢喜的童话结局。
仇恨无法一笔勾销,伤痛不会彻底消散。
只是战火熄灭,杀戮终止。
所有人,带着满身伤痕,慢慢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