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几日缓缓过去。

海边被战火摧毁的围墙，在人鱼族人、还有一部分归顺的宋家旧部共同劳作下，一点点修补复原。海水中漂浮的战船残骸被清理干净，海底珊瑚重新在被炸碎的礁石缝隙里冒出嫩芽。

王城表面恢复了往日的平和，可大殿之内，沉重的气氛始终没有散去。

宋玄一直昏迷不醒。浮生烬玉一刻不停地环绕在他周身，灰白色柔光一遍遍修补千疮百孔的神魂。大夫与人鱼族的老祭司轮番前来查看，每一次，带来的都不是确定的好消息。

“肉身的创伤尚可愈合，但是神魂遭受猛烈冲击，已经碎裂到近乎消散。能不能苏醒，全凭他自己内心的执念。外力能够提供滋养，却无法强行将他拉回世间。”老祭司站在玉榻旁，缓缓说道。

敖子逸偶尔会经过这间大殿门外。

他不会走进去，也不愿靠近床榻。只是路过雕花石门的时候，脚步会不自觉慢上半拍。

那些被囚禁胁迫的恐惧不会凭空消散，可那天深海之中，宋玄扑上前挡下致命一击的画面，总是会不受控制在脑海浮现。怨恨没有消失，只是不再是纯粹浓烈的怒火，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沉重。

他常常独自坐在海边礁石之上，望着翻涌无尽的海面发呆。姚景元会安静陪在他身边，不多言语。

陆渊的状态时好时坏。

白天，他可以跟着大家漫步王城，帮着安抚受过惊吓的人鱼孩童，动手整理战乱留下的卷宗。可是每到深夜，噩梦总会如期而至。

常常夜半时分，隔壁房间传来压抑短促的喘息。宋亚轩听见动静，便起身过去。

推开门，就看见陆渊坐于床沿，后背微微绷紧，额头上布满冷汗，手指死死攥住被褥，锁骨那道灰色烙印在月光下隐隐泛出暗色微光。梦里，依旧是深海之中自己彻底黑化失控的画面。

“又做噩梦了。”宋亚轩轻轻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陆渊缓缓抬起手，抹掉脸上的冷汗，呼吸久久无法平稳。

“明明海妖已经消亡，明明一切都结束了。可是我总会梦见，我的双手沾满黑暗，我伤害了你，伤害所有人。”他声音沙哑，“理智知道那是被诅咒操控，心底的恐惧却不肯放过我。”

宋亚轩没有讲空洞的安慰话语，只是将温和的蓝光缓缓散开，抚平他躁动不安的神魂。

“不必逼迫自己彻底遗忘。那些经历已经刻进你的生命。害怕也没关系，不用独自硬扛。”

漫漫长夜，两个人就这样静坐，直到天边慢慢泛起海水下淡淡的微光。

时代少年团其余几人，也各有心结。

刘耀文虽然平日依旧干练果敢，每次站岗巡逻，却总会下意识将目光扫向大殿那一张沉睡的玉榻。过往无数次对峙厮杀还历历在目，对错交织，让人难以言说。

马嘉祺埋首在王城古老藏书当中，翻遍一卷又一卷古籍，不停寻找修复破碎神魂的法子，希望能够找到唤醒宋玄的途径，一页一页书卷翻过，大多都是失望。

丁程鑫日复一日安抚族人的情绪，倾听无数人的伤痛，将别人的悲伤一一收纳于心，夜深独处的时候，疲惫沉沉压满肩头。

严浩翔每次调动雷电力量之后，总会沉默许久，回想起曾经刀光四起、处处背叛的日子。

张真源默默承担体力劳作，修缮建筑，搬运物资，很少诉说内心感受，只是把所有情绪悄悄埋藏心底。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淌。

一个月悄然流逝。

海底四季流转，海水温度缓缓变化。

这天傍晚，宋亚轩处理完政务，独自走进大殿。

殿内安静无声，只有至宝流转光芒轻柔如水。

一张玉榻空荡荡，陆渊已经可以搬到普通厢房起居。另一张床上，宋玄依旧静静沉睡，呼吸微弱，平稳，却始终没有睁开双眼。

宋亚轩缓步走上前，站在床边。

他看着那张苍白平静的脸。

这个人曾经疯狂偏执，不择手段，把占有包装成爱意，带来一场又一场灾难。绑架，威胁，挑拨，逼迫他自残，把所有人拖入深渊。

后来，他看清自己的罪孽，跳入阵眼以命破局；战乱再起之时，拼尽残破身躯，挡下致命一击。

是非对错缠绕纠缠，没有简单的对与错，也无法简简单单一句原谅一笔勾销。

“我不知道，你还能不能听见。”宋亚轩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大殿轻轻回荡，“如果你还能感知外界。不必强迫自己一定要醒来赎罪。也不要带着满心愧疚煎熬。若是醒来，便好好承担你的责任；若是永远沉睡，那也是属于你的结局。”

“但是不要带着无尽的悔恨困在自己的意识里。”

话音落下，他转身准备离开大殿。

就在此刻。

躺在玉榻之上的宋玄，手指，极轻微地，动了一动。

这一次，不只是一瞬的颤动。

他的指尖反复蜷缩，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胸腔的起伏慢慢加重。浮生烬玉灰白色光芒骤然明亮几分。

宋亚轩脚步猛地顿住，猛地回过头。

沉睡许久的人，正在挣扎着，想要冲破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