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箱戏唱完之后的北平,日子忽然间慢了下来。
戏园子关了门,班主回了南方老家过年,几个师兄弟各自散了。穆祉丞一个人住在院子里,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烧一壶水,在窗台上那枝红梅旁边坐下来看会儿书。
王橹杰来得更勤了,几乎天天来。有时候带一包刚出锅的糖炒栗子,有时候带两本旧书,有时候什么也不带,就坐在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槐树底下看书。两个人各做各的事,偶尔抬头说两句话,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地待在同一片屋檐下。
腊月里的一天,雪停了,天放晴了。穆祉丞搬了把椅子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王橹杰坐在他对面剥橘子。橘子的香气在冷空气里格外清冽,一瓣一瓣地掰开,白络都撕得干干净净,然后递过来。
穆祉丞接过橘子放进嘴里,凉丝丝的甜在舌尖上化开。"你剥橘子的手艺不错。"
"剥多了就会了。"
"你以前经常剥橘子?"
王橹杰又剥了一瓣递过来。"以前在南方教书的时候,学堂旁边有一片橘园。秋天的时候学生常摘了送来。"
穆祉丞嚼着橘子,忽然想起王橹杰之前说过的话。他放下手里的书,偏头看着对面那个人。"王橹杰,你从来没跟我说过,你为什么离开了南方。"
王橹杰剥橘子的手停了一下。他把最后一瓣橘子放进穆祉丞手心,擦了擦手指上的汁水,靠进椅背里,仰头看着冬天清透的蓝天。
"学堂里一个学生出了事,我没能护住他。"他说,声音不高,被冬日的阳光晒得有些松散,"事后我反思了很久,觉得自己当时如果多做一些,也许结果会不一样。那位长辈帮了我很多,可我自己过不去那道坎,就离开了。"
穆祉丞握着那瓣橘子没有吃。他看着王橹杰仰头的侧脸,阳光在他下颌线上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表情安安静静的,看不出太多的情绪,可穆祉丞知道那种"过不去"是什么感觉。
"你现在过得去了吗?"
王橹杰慢慢坐直了,转过来看着他。冬日的阳光落在他脸上,把他那双清朗的眼睛映得格外明亮。"现在有个人在院子里跟我一起吃橘子,好像就慢慢过得去了。"
穆祉丞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慢慢地嚼了。"那就好。"
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了很久的太阳。冬天的日光很短,下午三四点就开始西斜了,金色的光线从槐树的枯枝间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画了一道一道的影子。穆祉丞后来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半梦半醒之间感觉到有人把一件大衣轻轻盖在了他身上,带着熟悉的皂角香。
他没有睁眼,往大衣里缩了缩,安心地睡了过去。
除夕那天,又下雪了。
这一次穆祉丞提前包好了饺子,白菜猪肉的,加了虾米。王橹杰来的时候带了一瓶黄酒和一包花生米,两个人围着小炉子吃了饺子喝了酒,窗外的雪无声地落着,把整个院子封在一片白茫茫的安静里。
酒喝到微醺的时候,穆祉丞靠在椅背上,脸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红。他看着王橹杰在灯下慢慢喝酒的样子,忽然开口:"王橹杰,你以后还回南方吗?"
王橹杰放下酒杯。"你想去南方?"
"我问的是你。"
"不回了。"王橹杰说,"你在北平,我就待在北平。"
穆祉丞看着灯影里他的面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他低下头假装去夹花生米,夹了两颗放进嘴里慢慢嚼,压住了那股涌上来的酸意。
"那如果有一天我不在北平了呢?"
王橹杰端酒杯的手停了一下。他抬起眼看着穆祉丞,目光穿过灯焰和两个人之间那点冒着热气的饺子,安安静静地落在他脸上。"那我就去你在的地方。"
穆祉丞把花生米咽下去,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王橹杰面前的杯子。"说好了。"
"说好了。"
除夕夜的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穆祉丞推开窗的时候,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枝红梅插在窗台上的陶瓶里,花瓣上覆着一层薄雪,红白相映,好看得很。
他把窗台上的雪拂了拂,回身看见王橹杰正从厨房端了两碗热粥出来,放在桌上。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在两个人的身影上铺了一层淡金色的光。
新年的第一天,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开始了。
正月里穆祉丞没怎么出门,每天在屋里读戏本,偶尔用王橹杰送的那方印章在扉页上盖个印。那枚印章的印油是朱红色的,盖在泛黄的旧纸上格外好看,像落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王橹杰有时候来,有时候隔两天才来。每次来都会带一点小东西,有时候是一包干果,有时候是一方新的砚台。穆祉丞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收好,和桑叶、纸片、围巾、照片放在同一个匣子里。他明知道自己带不走,可还是舍不得丢。
二月里天气开始回暖,护城河的冰融了,柳枝上冒出了米粒大小的嫩芽。戏园子的班主从南方回来了,说要重新开张。穆祉丞收拾了行头去戏园子,推开后门的时候,看见王橹杰已经坐在后台的角落了,手里捧着一本书,脚边放着一壶温着的枇杷水。
"你来这么早?"穆祉丞把行头放在桌上。
"今天开张第一场,来早点。"
穆祉丞坐下来上妆。铜镜里映着王橹杰翻书的侧影,安安静静的,像一尊不会动的雕像。他画眉的时候,王橹杰忽然开口:"你右眉画得比左眉高了一点。"
穆祉丞看了看镜子,确实有一点。他改了一下。"你连这个都看得出来?"
"坐得久了,就都看出来了。"
穆祉丞对着镜子笑了一下,继续上妆。开张的第一场唱的是《玉堂春》,台下坐得满满当当的。穆祉丞站在台上,看着满堂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个老位置上。王橹杰坐在那里,依然没有鼓掌,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穆祉丞开口唱了。
春天来了。北平的冬天终于走到了尽头。
散场之后穆祉丞卸了妆换了衣裳,走出来的时候看见王橹杰站在门廊下,手里拿着一枝刚折的迎春花,嫩黄色的花苞,沾着傍晚的露水。
"春天到了。"王橹杰把花递给他。
穆祉丞接过来,插在衣襟上。嫩黄色的小花在他青灰色的衣襟上显得格外鲜活。
"走吧。"他说。
王橹杰走在前面,穆祉丞跟在他旁边,两个人沿着春天的胡同慢慢走回去。柳絮还没有飞起来,可空气里已经有了那种暖洋洋的、万物苏醒的气息。穆祉丞衣襟上那枝迎春花随着步伐轻轻地摇晃,嫩黄的颜色在暮色里亮得像一小团火。
他摸了摸胸口的位置——那方印章贴着心口放着,带着自己的体温。然后他加快了半步,走在了王橹杰的左边,和他并肩。
第三个副本的春天,来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