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穆祉丞醒得很早。
山间的雾气还没散,晨曦从窗纸透进来,把屋里染成朦朦的青白色。他坐起来,发现枕边不知何时多了一片干净的桑叶,上面用指甲刻了两个字:下来。
他愣了一下,把桑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也没有,但那字迹他认得——昨晚看王橹杰写经卷的时候见过他的笔触,清瘦锋利,收尾干净。
他把桑叶仔细叠好收进怀里,推开门下楼。
驿站的一楼已经亮了灯,厨房有白粥的热气飘出来。王橹杰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了两副碗筷,正端着杯子喝水。看见穆祉丞下楼,他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粥还有,自己盛。”
穆祉丞走到厨房盛了两碗粥端回来,一碗放在王橹杰面前,一碗自己端着坐下。粥是素粥,里面放了山药和红枣,熬得稠稠的,喝下去暖透了胃。他闷头喝了两口,抬头看见王橹杰正看着他。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没有。”王橹杰收回视线,低头喝粥,“你今天还跟着我们走?”
“不然呢?”
王橹杰没有答话,但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他喝完粥,把碗筷收好,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穆祉丞一眼:“走不走?”
穆祉丞站起来跟上去。
马车已经备好了。今天的路比昨天更陡,山路盘旋向上,两侧的松林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低矮的灌木和裸露的灰岩。车厢里,王橹杰依旧捻着佛珠,闭目养神。穆祉丞靠在车壁上,偶尔掀开车帘往外看一眼。
“你今天比昨天安静。”王橹杰忽然开口,没有睁眼。
“昨天是在探路,今天不用了。”
“探明白了?”
穆祉丞笑了笑。“差不多了。”
马车转过一道弯,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下是一条清浅的溪流,水声淙淙。桥头立着一棵老槐树,树下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灰布衣袍,面容清癯,手里拿着一把折扇,看起来像个游方书生。
可穆祉丞一眼就看出来了。
“停一下。”他对车夫说。
王橹杰睁开眼。“怎么了?”
“桥上那个人,”穆祉丞说,“不是人。”
王橹杰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灰衣人正摇着扇子,一副悠闲模样,看见马车停下来,居然起身朝这边拱了拱手。“佛门圣子路过此地,小生有礼了。”
王橹杰下了车,穆祉丞跟着跳下去。两人站在桥头,那灰衣人笑吟吟地看着他们,目光在王橹杰身上停了一转,又落到穆祉丞身上。
“咦,小狐狸,你也在这?”
“黄三郎,”穆祉丞说,“你不在山下好好待着,跑山顶来做什么?”
灰衣人摇了摇扇子。“有人托我带句话。圣子进京的路上,若多管闲事,恐有血光之灾。不如就此折返,回你的佛寺里去,大家都好过。”
王橹杰捻着佛珠,面上没什么表情。“谁托你带话的?”
“这就不方便说了。”
“那你替我把话带回去。”王橹杰说,“我要去的地方,自然会去。若要拦,只管来。”
灰衣人看着他,扇子摇了半圈,忽然笑了笑。“圣子好气魄。”他收起折扇,朝穆祉丞眨了眨眼,“小狐狸,你眼光不错。”
说完他转身往桥对岸走去,几步之间身影就淡了,像水墨洇入纸中,消失不见。
桥头只剩下流水声和风声。穆祉丞走到王橹杰身边,看见他手里的佛珠转得比平时快了一点,但表情还是很平静的。
“你怕吗?”穆祉丞问。
“怕什么?”
“血光之灾。”
王橹杰侧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你怕吗?”
“我是狐狸,我怕什么。”
“那你为什么跟我一起走?”
穆祉丞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换了一句:“怕你走不到京城。”
王橹杰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身往马车那边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偏过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那就一起走。”
穆祉丞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笑了一下。他大步跟上去,跳上马车。
车队继续前进。桥过了之后路变得平坦起来,视野也开阔了,能看见远方的城镇轮廓浮在薄雾里。穆祉丞掀着车帘往外看,王橹杰坐在对面,捻珠子的手不知何时停了。
“穆祉丞。”
“嗯?”
“你说你是三百年的狐狸。”王橹杰看着他,“那你见过很多事,很多人。”
“算吧。”
“那你也见过很多离开。”
穆祉丞放下车帘,转过来面对他。“是见过。但不是说见多了就习惯。”
王橹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佛珠绕回手腕上,指尖轻轻拨动了一颗珠子。“你昨天说,有人不想让我进京。你知道是谁,但你不想说。”
穆祉丞垂下眼。“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那个人的来历牵扯到你们佛门里的事,我没亲眼确认过,说出来反而添乱。”
王橹杰点了点头。“那等你确认了再说。”
“你不问我是怎么知道的?”
“你自有你的方法。”王橹杰看着他,“我不需要什么都问清楚。你愿意说的自然会说。”
穆祉丞靠着车壁,看着对面那人安安静静的眉眼,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发紧。他伸手摸了摸怀里那片桑叶,指尖触到叶面细密的纹理。
马车在天黑之前到了一座小镇。镇子不大,青石板路两旁点着灯,炊烟从屋顶袅袅升起。侍卫找了家客栈歇脚,王橹杰要了一间靠里的房,穆祉丞要了他隔壁那间。
晚饭后穆祉丞在客栈后院坐着,仰头看天上的星星。山里的夜冷,他把衣摆拢了拢,呵出一口白气。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没回头,但闻到那股淡淡的檀香味。
王橹杰在他旁边坐下来,隔了半步远。“不冷?”
“还行。”
王橹杰把一件外袍递过来,是他自己的僧袍外褂。“披上。”
穆祉丞接过来披在肩上,布料上还残留着他的体温,混着檀香和一点冷冽的草木气味。他裹紧了一点,仰着头继续看天。
“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穆祉丞说,“山里的星星比佛寺里的亮。”
王橹杰也仰起头。“佛寺里也有星星。只是院子里树多,遮了大半。”
“那你平时看吗?”
“偶尔。”
“什么时候?”
王橹杰想了想。“月圆的时候,或者心里有事的时候。”
穆祉丞偏头看他。“你现在心里有事吗?”
王橹杰侧过头来,两个人在夜色里对视。灯影从客栈窗子里透出来,把他的眉眼照得半明半暗。他看了穆祉丞一会儿,然后说:“有。”
“什么事?”
“在想你为什么会来。”
穆祉丞裹紧那件外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膝盖。“我说了,我在等你。”
“等到了之后呢?”
“跟着你。”
“跟着我之后呢?”
穆祉丞抬起头,对上王橹杰那双在夜色里格外安静的眼睛。他忽然想起第一个副本里王橹杰问过类似的话,想起那时候他们还在操场边互相试探,想起那些姜茶、暖手宝和写着解题步骤的便签纸。
“之后的事,”他说,“谁知道呢。先跟着再说。”
王橹杰看了他很久,然后极轻地点了一下头。“行。”
两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客栈里的灯一盏一盏熄了。王橹杰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回去了,明天还要赶路。”
穆祉丞把外袍还给他。“谢了。”
王橹杰接过来,手指碰到穆祉丞的指尖,凉凉的,但没有立刻收回去。“你若是冷,随时来敲我的门。”
“那你不怕别人说闲话?”
王橹杰把外袍搭在臂弯上。“佛门的人,本来就不在意别人说什么。”他转身往客栈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你来不来?”
穆祉丞站起来,掸了掸身上的灰。“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客栈,各自回房。穆祉丞关上房门后,靠着门板站了好一会儿,抬起手碰了碰自己的指尖——刚才王橹杰碰到的地方,好像还在发烫。
他低头笑了一下,吹熄了灯躺到床上,闻着被子上残留的一点檀香气味,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星星还亮着。
第二天早上他推开门的时候,发现门缝里塞了一片新鲜的桑叶。上面还是用指甲刻着字,这回是三个字:
“吃早饭。”
穆祉丞把桑叶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多了一行更小的字,刻得很浅,像是临时加上的。
“昨晚没来。”
他看着那行字,忽然笑出了声。他把桑叶叠好收进怀里,和昨天那片放在一起,然后大步下楼。
王橹杰已经坐在窗边了,面前两碗粥,正冒着热气。
穆祉丞走过去坐下来,端起自己那碗。“你昨晚等我?”
王橹杰低头喝粥,没有答话。
可他的耳朵尖,好像红了一点。
穆祉丞看见了,没有戳穿。他咬了一口馒头,觉得今天的早饭比昨天更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