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开始变窄。
穆祉丞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假装养神,实际上一直在悄悄感受王橹杰的气息。那人坐在对面,呼吸平稳绵长,捻佛珠的声音在车厢里细细碎碎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王橹杰中途睁了一次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又闭上了。
穆祉丞感觉到了那一眼。他没有睁眼,但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马车忽然停了。
外面传来侍卫的声音:“圣子,前方路中间倒了一棵枯树,过不去。请稍候,我等去清理。”
王橹杰睁开了眼。“不必。”他掀开车帘往外看了看,然后放下帘子转向穆祉丞。“你看到的东西,是不是从这条路开始的?”
穆祉丞睁开眼看他。“你知道前面有什么?”
王橹杰摇了摇头。“不知道。但你说过有人不想让我进京。”他捻佛珠的手指停了停,“如果只是枯树挡路,何必派妖物来拦。”
穆祉丞眨了一下眼。“你怎么知道是妖物?”
“枯树倒得太整齐了。”王橹杰的语气平平的,“切口平滑,断口处没有水分渗出,应该是被什么东西拦腰截断的。寻常的山石崩塌做不到这种程度。”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你真的很聪明。”
“过奖。”王橹杰伸手撩开车帘,朝外面的侍卫说,“不必清理。我下车走走,你们原地等候。”
侍卫迟疑了一下,还是应了声“是”。
王橹杰下了车,站在路边。穆祉丞犹豫了一下也跟下去了。两个人站在枯树前面,树干横亘在路中间,断口确实光滑平整,像被一把极快的刀切过去的。
王橹杰低头看了看树根处,又抬头看了看两侧的松林。“树干上有妖气残留。”他偏头看向穆祉丞,“你认识的?”
穆祉丞走近两步,弯下腰看了看。树根周围的泥土被什么东西翻过,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腥甜气息。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认识。山脚下住了一条蛇妖,修行大概五百年,脾气不太好。应该是有人指使她来拦路的。”
“指使?”
“她不会平白无故来拦佛门的人。”穆祉丞说,“她背后应该有别的势力。我不确定是谁。”
王橹杰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站在路边,风吹动他的僧袍衣摆,把他手里的佛珠吹得轻轻碰撞。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能让她让开吗?”
穆祉丞看着他。“你不怕我跑了?”
“你刚才上了我的车,”王橹杰说,目光落在他脸上,“就不会半路跑。”
穆祉丞被那双淡色的眼睛看着,心跳不争气地快了一拍。他移开视线,说:“我试试。”
他闭上眼,指尖泛起青色的光。灵气从掌心散出去,像水面上的涟漪一样一圈一圈荡开,渗进泥土和空气里。他低声念了几句什么——不是咒语,更接近一种低语,像狐狸在月色下的轻唤。
片刻之后,松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响。一条巨大的青蛇从林间游出来,鳞片在日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它盘踞在路旁的岩石上,竖瞳盯着穆祉丞,又看了看王橹杰。
“小狐狸,”那蛇开口了,声音嘶哑低沉,“你什么时候跟佛门的人站在一起了?”
“路过而已。”穆祉丞说,“你把路让开。”
“我奉命拦他,不能退。”
“你的命是山神的,山神跟这件事没关系。你背后的人给不了你好处,”穆祉丞向前走了半步,“让开。”
青蛇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缓缓地滑下了岩石,消失在松林深处。枯树周围那层淡淡的妖气也随之消散了。
穆祉丞回头看向王橹杰。那人还站在路边,手里捻着佛珠,表情没什么变化。可穆祉丞注意到他在看自己,而且看了好几息才移开视线。
“走吧。”穆祉丞说。
王橹杰点了点头,转身上了马车。穆祉丞跟着上去,坐回原来的位置。马车重新启动,碾过枯树旁边清理出的小道,继续往前走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王橹杰开口:“你刚才跟那条蛇说话的样子,跟刚才在佛堂前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刚才你像是在找一个理由接近我。”王橹杰看着他,那双淡色的眼睛很平很静,“但你跟那条蛇说话的时候,你是真的在护我。”
穆祉丞被他看得耳朵尖有点发热。他偏过头去看窗外。“……我说了,我在等你。”
“等了我之后呢?”
穆祉丞转回头。隔着车厢里氤氲的香炉烟气,他看见王橹杰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缓缓融化——很慢很慢,像春天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缝。
“等了之后,”穆祉丞说,“就跟着你。”
王橹杰捻佛珠的手指停了一瞬。然后他低下头,看着那串珠子,声音放轻了一点:“你一只狐狸,跟着一个和尚,算什么。”
“那和尚要是半路还俗了呢。”
王橹杰抬眼看他。那一眼里没有惊讶,没有斥责,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说大话的小孩。然后他嘴角弯了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还俗不是一句话的事。”
“那就慢慢还。”
王橹杰没有再应声。他重新捻起佛珠,闭上了眼睛。可穆祉丞注意到他捻珠子的频率比之前慢了一点,指尖按在珠子上的力道也轻了几分。
马车又走了半日,天色开始暗下来。队伍在一处山间驿站歇脚,侍卫们生火做饭,王橹杰坐在驿站的廊下翻经卷。穆祉丞从厨房里端了一碗热汤走过来,放在他旁边的木桌上。
“喝点热的。”
王橹杰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从哪里弄的?”
“厨房煮的,我跟他们说圣子要多喝点热的。”
王橹杰放下经卷,端起那碗汤喝了一口。汤是素汤,放了菌子和笋干,鲜得很。他喝了两口,把碗放下来。
“你没喝?”
“你先喝。”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把碗推过去。“一起。”
穆祉丞看着那碗汤,又看了看王橹杰推碗的手。他犹豫了一下,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把碗放回中间。两个人隔着半张桌子,分一碗汤,谁都没说话。廊外的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松林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喝完之后穆祉丞去洗碗,回来的时候王橹杰还坐在廊下,佛珠搁在膝上,仰头看着远处渐暗的天际线。暮色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柔和的暖色,穆祉丞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
“你在看什么?”
“看山。”王橹杰说,“青丘山的晚霞,比我想象中好看。”
穆祉丞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霞光铺满了半边天,从橘红渐变到浅紫,像谁把颜料泼在了空中。“你在佛寺里待久了,没见过山里的晚霞?”
“见过。但这里的跟别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王橹杰侧过头来看他,夕阳的余光落在他脸上,把他惯常清冷的眉眼染得柔和了几分。“你说过你住在这里。”
穆祉丞忽然觉得鼻子有点发酸。他转回去看着晚霞,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尾。“嗯,住在这座山里三百多年了。”
“那下次……”王橹杰说到一半停住了。
穆祉丞偏头看他:“下次什么?”
王橹杰沉默了一下,然后把佛珠收进袖中,站起来。“没什么。天黑了,该回房了。”
他转身往驿站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暮色里他的背影微微顿了一下,然后他说:“下次再来青丘山的时候,你还在不在?”
穆祉丞坐在廊下,仰头看着他。“在。”
王橹杰没有回头,但他的肩头似乎松了一点。他继续往前走,推开驿站的门进去了。门缝里泄出一点暖黄的烛光,然后又合上了。
穆祉丞坐在廊下,看着最后一缕霞光沉入山际。暮色渐浓,松林里传来晚风穿过枝丫的低鸣。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没有系统提示,没有好感度播报。
可他感觉到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胀满。像三月春水漫过堤岸,无声无息,但拦不住。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推开驿站的门走了进去。
王橹杰的房间在走廊尽头,门缝里透出一线烛光。穆祉丞站在他门口,抬起手想敲门,又放了下来。他站了几息,然后转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可那天夜里,他梦见了第一个副本里的事。梦见他和王橹杰并肩走在校园里,梧桐叶落了一地。梦醒的时候窗外还是黑的,只有山间的风声灌进来。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了木质和干草的气味。
第二个副本的第一天,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