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周六早晨，穆祉丞被手机震动吵醒。

他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去摸床头柜，眼睛都没睁开，凭着感觉划了一下屏幕放到耳边：“喂……”

对面沉默了一秒。“还在睡？”

是王橹杰。声音隔着听筒传过来，比平时稍微低一点，带着清晨特有的质感。穆祉丞的瞌睡瞬间醒了三分。

“……几点了？”

“八点四十。你今天有安排吗？”

穆祉丞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宿舍里其他人已经走光了，周末住校生大多回了家，只剩他一个。窗户外面天光大亮，阳光把窗帘照得透透的。“没有，怎么了？”

“那出来吧，”王橹杰说，“我在你宿舍楼下。”

穆祉丞愣住了。他掀开窗帘一角往下看——宿舍楼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王橹杰穿着一件白色卫衣，帽绳松垮垮地垂着，正仰着头往上看。手里拎着一个纸袋，另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落下来，在他肩上洒了一身碎金。

穆祉丞猛地把窗帘放下了。“你等我十分钟！”

“不急。”

穆祉丞挂了电话，用最快的速度洗脸刷牙换衣服。套上衣服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是穿自己那件薄外套还是穿王橹杰那件灰色的——最后他抓了那件灰色的套上了。

跑下楼的时候他微微喘着气，王橹杰还站在那棵槐树底下，看见他出来，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一下——那件灰色外套——然后移开了。

“给你的。”他把纸袋递过来。

穆祉丞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盒早餐，煎饺、蛋饼、豆浆，还热乎着。“你跑了几个地方买的？”

“不远。”王橹杰把手插进卫衣兜里，“先吃，吃完带你出去。”

“去哪儿？”

“去了就知道了。”

两个人坐在宿舍楼旁边的长椅上把早餐分着吃了。穆祉丞咬了一口煎饺，皮脆馅香，汁水在嘴里炸开。王橹杰坐在旁边喝豆浆，眼睛看着远处操场上晨跑的人，安安静静的。

“你这周末怎么不回家？”穆祉丞问。

“家里没人，爸妈出差了。”王橹杰说，“你呢？”

“我住校，家不在本地。”系统给的身份设定里，原主父母在外地工作，他一个人在这边上学。

王橹杰“嗯”了一声，没再多问。“吃完了走吧。”

穆祉丞把最后一口蛋饼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

两个人出了校门，王橹杰带着他拐进一条穆祉丞没走过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居民楼，墙根爬了半墙的爬山虎，路边的早餐摊刚收摊不久，地上还有冲过水的痕迹。走到巷子尽头，视野忽然开阔了——一条河出现在眼前，河面不宽，水清凌凌的，两岸种了一排柳树，柳条垂进水里。

岸边修了步道，早上人不多，只有几个老人在遛弯。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这条路？”穆祉丞问。

“高一的时候骑车乱逛，无意中走到的。”王橹杰走在前面，沿着河岸慢慢往前，“心情不好的时候会来坐一会儿。”

穆祉丞跟在他旁边，看着河面上粼粼的光，水面被风吹出一道道细细的波纹。“你还会心情不好？”

王橹杰偏头看了他一眼：“我也是人。”

“我以为学霸没有烦恼。”

“那都是刻板印象。”王橹杰的语气淡淡的，但嘴角有一点弧，“我上次心情不好是因为期中考试数学考了148。”

穆祉丞噎了一下：“……148你还心情不好？你想考多少？”

“150。”王橹杰说这话的时候没什么得意的意思，就是陈述事实，“那两分扣在最后一道题的过程上了，我觉得标准答案给得不合理。”

穆祉丞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这人认真起来的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可爱。“那你后来呢？”

“后来去找老师申请复议，老师把卷子调出来看了一遍，说确实可以给满分。”王橹杰弯了一下嘴角，“我就心情好了。”

穆祉丞忍不住笑出声来：“王橹杰，你知不知道你这样真的很像那种——考试考了99分回家哭说没考好的那种人？”

王橹杰没有反驳，反而点了点头：“大概吧。”

两个人沿着河岸走了很远。风从水面上吹过来，带着湿润的、清凉的气息，柳条时不时拂过肩头。穆祉丞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袖口卷了两折露出手腕。

走到一座小石桥上的时候，王橹杰停下来，扶着桥栏杆往河面看。“你转来城南之前，在七中过得怎么样？”

穆祉丞想了想——系统给的原主记忆说不上好也说不上坏，普普通通的中等生，朋友不多不少，没什么特别开心也没什么特别难过的事。“就那样吧，平平淡淡的。”

“那来了之后呢？”

穆祉丞靠在栏杆上，侧头看他。阳光照在王橹杰的侧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淡淡的金色，鼻梁的线条干净利落。“来了之后，”穆祉丞说，“比之前好。”

王橹杰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他低头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一颗糖，水果味的，包装纸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穆祉丞接过来剥开塞进嘴里，是橘子味。

“你随身带糖？”他含含糊糊地问。

“有时候会带。”王橹杰自己也剥了一颗，是柠檬味的，“你好像喜欢橘子。”

穆祉丞含着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的？”

“上次食堂水果窗口你拿的是橘子，两次都是。”

穆祉丞嚼着那颗糖，橘子的甜味在嘴里化开，甜得有点过分了。“王橹杰，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对每个人都观察得这么细吗？”

王橹杰想了想。“分人。”

“分什么人？”

“分我愿不愿意观察的人。”

穆祉丞不说话了。他把那颗糖嚼完，糖纸在手心里捏成一个小团，攥着。河面上有只白鹭飞过，翅膀掠过水面，激起一圈涟漪。

两个人又走了一段，王橹杰停下来说前面有个书店可以坐会儿。穆祉丞跟着他拐进一家开在河边的旧书店，店面不大，书架顶到天花板，空气里有旧书和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

王橹杰熟门熟路地走到角落的座位，把书包放下来，从书架上抽了一本书坐下看。穆祉丞在他对面坐下来，在旁边的书架上随手拿了一本翻了几页。

店里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把桌面上的灰尘照得细细分明。穆祉丞翻了几页看不进去，目光落在王橹杰身上——他低头看书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垂下来，偶尔用指腹摩挲一下书页边缘。

穆祉丞拿起手机，偷偷拍了一张。关掉快门声，画面定格在王橹杰低头的侧影上，阳光在他头发边缘镀了一层毛茸茸的光。

他没告诉王橹杰，把手机收了回去。

下午三点多，两个人从书店出来，沿着原路往回走。穆祉丞走累了，步子比早上慢了一点，王橹杰察觉到了，也放慢了脚步。

“累了？”

“还行。”

王橹杰走到他左边——刚好挡住从河边吹过来的风。“回去请你喝热饮。”

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开了不久，王橹杰给他点了一杯热的蜂蜜柚子茶，自己要了一杯柠檬水。两人坐在店门口的塑料椅上，太阳已经往西偏了，光线斜斜地照过来，暖融融的。

穆祉丞捧着那杯柚子茶，手心暖洋洋的。他喝了一口，甜而不腻，柚子的清香在嘴里散开。“王橹杰。”

“嗯？”

“你今天带我出来，是不是怕我一个人在学校闷着？”

王橹杰喝柠檬水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把杯子放下来。“是。”

他承认得太坦然了，坦然到穆祉丞准备好的几句调侃全堵了回去。他握着杯子，低头看杯口冒上来的白气。“……谢谢。”

“不用谢。”王橹杰说，“下次周末还出来。”

穆祉丞抬头看他：“下次去哪儿？”

“你挑。”

“那我挑的地方不好怎么办？”

“不好也去。”

穆祉丞笑了一下，把脸往杯子里埋了埋。柚子茶的热气扑在脸上，温温润润的，像这个下午的阳光一样。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王橹杰送他到宿舍楼下，两个人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路灯刚亮起来，光晕晕黄黄的。

“晚安。”王橹杰说。

“晚安。”

王橹杰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来。“穆祉丞。”

“嗯？”

“下周——还是下周再说吧。”他没说完，嘴角动了动，转回去继续走了。

穆祉丞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尽头，直到看不见了才转身上楼。他回到宿舍，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然后掏出手机，翻出今天下午在书店偷拍的那张照片。

王橹杰低头的侧影，阳光在发梢上，睫毛垂下来。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移进了一个加密相册，相册的名字只有一个字：“他”。

手机震了一下，王橹杰发来消息：“到宿舍了？”

“到了。”

“今天累了吧，早点睡。”

“你也是。”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又发了一条过来：“我今天很开心。”

穆祉丞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扣在胸口，仰面躺倒在了床上。天花板上映着窗外路灯的光，模模糊糊一小团。

他回了一句：“我也是。”

然后他把手机放在枕边，侧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好感度：70。】

他听见了，但没有管。他闭着眼睛，嘴角翘着，就这么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