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祉丞是被渴醒的。
喉咙像被砂纸磨过一样干疼,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宿舍里还是暗的,窗帘缝隙透进来一线灰蒙蒙的天光。他伸手去摸床头的水杯,摸了个空,这才想起来昨晚忘记倒水了。
他撑着坐起来,脑袋沉得像灌了铅。
“……操。”他低声骂了一句,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他摸了摸额头,不烫,但浑身酸软,关节隐隐作痛——昨天淋了雨又穿着湿鞋在操场上坐了那么久,该来的还是来了。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拿起来看,六点二十,王橹杰发了条消息:“醒了吗?今天降温,记得多穿。”
穆祉丞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打了一个字回过去:“嗯。”
他掀开被子下床,脚踩在地上有点发飘。洗漱的时候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脸色发白,嘴唇干得起皮,眼下一片青黑。他拧开水龙头用冷水冲了把脸,清醒了一点,套上校服往外走。
走到食堂门口的时候,他看见王橹杰已经在了。那人站在入口旁边的柱子下,手里端着一个保温杯,看见穆祉丞走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
“你生病了?”王橹杰问,语气不是疑问句。
“没,昨晚没睡好。”穆祉丞嗓子哑得厉害,说完就咳了两声。
王橹杰没说话,把保温杯递过来。“喝了。”
穆祉丞接过来拧开,热气扑上来,里面是姜茶,比昨天那杯更浓,姜味冲得呛鼻。他喝了一口,辛辣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火辣辣地烧过食道。
“你这杯比昨天的猛。”他说。
“昨天的你只喝了一半。”王橹杰看着他,目光平平静静的,“今天喝完。”
穆祉丞被他盯着,只好又喝了两口,把盖子拧回去。“行了吧。”
王橹杰接过保温杯,手指碰到他的手背时顿了一下。“你手是烫的。”
“……说了没睡好。”
王橹杰没拆穿他,把保温杯放进自己书包侧袋里。“早读别上了,去医务室。”
“不用,小感冒而已。”
“你是转学生,医保还没办,医务室免费。”王橹杰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去拿了药再回教室,第一节课之前还来得及。”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觉得没法拒绝。这个人从来不强迫你做什么,他只是把所有的理由都摆在你面前,条理清晰、无懈可击,让你自己走进去。
“行吧。”他说。
王橹杰陪他去了医务室。校医量了体温——低烧,开了两盒药,嘱咐多喝水多休息。穆祉丞把药揣进口袋里,走出医务室的时候王橹杰在门口等他。
“吃药。”
“回去再——”
“现在吃,温水。”王橹杰把保温杯又递过来了,盖子已经拧开,里面的姜茶换成了白开水。
穆祉丞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更紧了。他接过杯子,把药吞下去,喝了半杯水。杯子还回去的时候王橹杰接得理所当然,顺手把盖子拧好。
“早读请假,”王橹杰说,“你跟我走。”
“……去哪儿?”
“一班。我旁边那张桌子空着,你趴着睡。”
穆祉丞想说不用,可身体比嘴巴诚实——他确实困得不行了。他跟着王橹杰往一班走,路过八班门口的时候教室里已经有人了,隔着窗户看见他的座位空着。
一班的教室里人不多,早读还没正式开始。王橹杰把他带到靠窗的座位上,把自己那件外套叠了两折放在桌面上。“垫着睡。”
穆祉丞坐下来,趴在那件外套上。布料上有王橹杰身上的味道,淡淡的洗衣液混着一点别的什么——他说不上来,但闻着让人安心。
“你不上早读吗?”他闷声问。
“我上,你睡。”
王橹杰在他旁边坐下来,翻开了英语书。晨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桌面上,落在那件叠好的外套上,也落在穆祉丞的后脑勺上。他趴在那里,听着旁边沙沙的翻书声和窗外隐约的鸟鸣,眼皮越来越沉。
他睡着了。
再醒来的时候是被一阵压低的说话声吵醒的。
“……橹杰,这谁啊?坐你位置上?”
“我同桌。”
“你同桌不是高二八班的那个转学生吗?他怎么来一班睡了?”
“他生病了,我让他过来歇会儿。”
“哦……你这外套给他垫着的啊?”
“嗯。”
“你对他也太好了吧。”
王橹杰没应声。穆祉丞听见翻书页的声音,很轻,然后是一句更轻的话:“他睡着了,你声音小点。”
那个人压低声音说了句“哦哦”就走了。脚步声远了之后,周围又安静下来。
穆祉丞趴着没动,脸埋在胳膊弯里,眼皮热热的。他没睁眼,但嘴角悄悄弯了一下。
又过了一阵子,他听见王橹杰站起来,椅子被轻轻拉开,脚步声往门口去了。走之前什么东西被轻轻搁在他脑袋旁边——温热的,带着塑料杯壁的触感。
门被带上,脚步声远了。
穆祉丞又趴了两分钟才慢慢抬起头。旁边桌角放着一杯豆浆,杯壁上用马克笔写了一个字:“热”。
他用手指碰了一下杯壁,确实还是温的。
他把豆浆端起来喝了一口,甜度刚好,温度刚好,什么都刚刚好。他捧着那杯豆浆,转头看向窗外——天已经放晴了,雨后的云层散开,露出一片干净的蓝。
【好感度:60。】
系统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穆祉丞没有回应,只是把那杯豆浆慢慢喝完,然后把空杯放在了王橹杰桌角那支钢笔的旁边。
他在便签纸上写了一行字,压在杯子底下。
“你也是。”
中午穆祉丞醒透了,烧退了,人还是有点虚,但精神已经恢复了大半。他走出教室的时候迎面撞上王橹杰从食堂回来,手里拎着两个饭盒。
“睡醒了?”王橹杰上下看了他一眼,“脸色好点了。”
“你买的什么?”
“粥,和两个清淡的菜。”王橹杰把其中一个饭盒递给他,“你嗓子还没好,别吃辣的。”
穆祉丞接过饭盒,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并肩站着吃午饭。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润气息。楼下操场上有人在打球,喊声远远地传过来,隔了一层距离就变得模糊温和。
“你那杯豆浆,”穆祉丞说,“我喝完了。”
“嗯。”
“杯子我放你桌上了,压了张纸条。”
王橹杰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什么纸条?”
“你回去看了就知道了。”
王橹杰看了他一眼,没追问,低头继续吃饭。但穆祉丞注意到他嚼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点,嘴角有一点细微的弧度。
吃完饭穆祉丞把饭盒收好,王橹杰接了温水让他吃药。两个人站在窗台边,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背上,楼下传来的嘈杂声被风扯散了。
“下午的课你回去上吗?”王橹杰问。
“上。我好得差不多了。”
“那放学别去操场了。”
“怎么?”
“风大。”王橹杰偏头看了他一眼,“你才刚退烧,别再吹一次。”
穆祉丞靠在窗台上,看着他侧脸被阳光照出的轮廓线,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好像也能懂。“那晚上呢?”
“晚上我送你回宿舍,送到门口。”
“那你呢?”
“我绕一段路,没事。”
穆祉丞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笑了一下。“行。”
那天傍晚放学的时候,穆祉丞走出教学楼,果然看见王橹杰等在楼下。他背着书包靠在门廊的柱子上看手机,头发被风吹乱了一点,校服拉链拉到胸口。
看见穆祉丞出来,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吧。”
两个人往宿舍楼走,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穆祉丞踩着自己的影子往前走,王橹杰走在他左边,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他并肩。他们没怎么说话,风吹过梧桐树的声音填满了一路。
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王橹杰停住脚步。“到了。”
穆祉丞站定,转身面对他。暮色里王橹杰的脸被染成暖橙色,眼睛里的光柔和而安静。
“王橹杰。”
“嗯。”
“我今天在便签纸上写的是——你也是。”
王橹杰看着他,没有说话。可他的眼睛动了动,像水面被风吹皱了一瞬。
“你也什么?”他问,声音很轻。
穆祉丞凑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到半臂。“你也对我挺好的。”
路灯亮起来的瞬间,光落在两个人中间。王橹杰低头看了他一下,嘴角弯了一点点弧度。他没有否认,也没有客套地说“应该的”。他只是说:“知道就好。”
穆祉丞笑了一声,转身跑进宿舍楼。跑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王橹杰还站在路灯下面,隔着一楼大厅的玻璃门看着他,影子被灯拉得长长的。
穆祉丞冲他挥了一下手,然后转身上楼了。
他跑进宿舍,把书包往床上一扔,大字型躺倒在床上,喘了两口气。室友问他干嘛去了跑成这样,他摇了摇头说没事。可他的嘴角压都压不住。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王橹杰发了一条消息。
“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穆祉丞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然后打字回过去。
“你猜。”
对面很快回了一个字:“猜到了。包子豆浆,不加辣。”
穆祉丞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闭着眼睛笑了好一会儿。
窗外晚风轻轻地吹,梧桐叶沙沙地响。他有种奇怪的预感——这个副本结束的时候,他大概不想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