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程前的清晨（二）

走到舱门口的时候他回过身来，朝站在舷梯下方的陶喜儿举了一下拳头——拳头握得紧实，手背朝外，像是某种古老而简洁的暗号。陶喜儿站在晨光里也举了一下拳头回他，嘴角弯了一个很浅的弧度，但她没有再说什么。

队伍在飞梭里集合完毕之后，乌克娜娜是最后一个人登舱的。她经过港口平台时脚步不快不慢，背包单肩挎着，外套拉链拉到了领口。

她走出一段距离后目光扫到了平台边缘较远处的铁栅栏旁边站着一个人——帝蒂卡没有走近，他站在那片栅栏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一只黑色的对讲机，机身上的天线在晨光中伸出一截细细的金属杆。

他没有挥手也没有出声，只是隔着那段距离看着飞梭的方向，目光从舰身扫到舷梯再到正在登舱的乌克娜娜身上。乌克娜娜认出他之后朝那个方向点了一下头，动作幅度很小，像是确认自己已经收到了他的注视。

舱门关闭。飞梭的引擎舱里传来一阵从低沉渐变为高频的轰鸣声，船身随着推力输出的攀升发出轻微的震颤。跑道两侧的指示灯从红色切换成绿色，飞梭开始在跑道上加速滑行。

窗外的景物从缓移变成快掠——港口平台、陶喜儿的身影、铁栅栏旁边的帝蒂卡、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所有东西都在几秒之内被压缩成一片模糊的色带，然后飞梭离地而起，船身倾斜着冲上了天空。

地面的建筑群在窗外迅速缩小成精细的模型，再缩小成棋盘上的零散颗粒，最终缩成一片连绵的暗色底色上的微弱光点。

云层从下方涌上来，白色的、厚实的云海从窗口的下沿漫上来遮蔽了视野中最后一点地面痕迹，整个世界变成了上方深蓝色的大气和下方白色的云毯两部分。

乌克娜娜靠着舷窗坐着。背包搁在脚边，安全带的织带从她肩头斜跨到腰侧。引擎的震动通过座椅传导到她的后背，带着一种稳定的频率，像某种大型动物均匀的呼吸。

衣领内侧那两枚黑色晶体在这种持续的震动中安静地贴着衣料，表面紧贴着她锁骨下方的皮肤，随着飞梭每一次轻微的姿态调整而微微晃动。

帝蒂娜坐在她旁边的座位上闭着眼睛。她的手指轻轻按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腹压着布料下方的皮肤，像是在提前感受某种能量的质地。

她的呼吸平稳而绵长，但睫毛偶尔会快速颤动一下，像是意识正在某个她同时存在于其中的空间里穿梭。飞梭穿过一片较厚的云层时窗外骤然暗了半度，帝蒂娜在这片暗光中忽然睁开了眼睛，侧头看了乌克娜娜一眼。

她的声音在引擎的持续轰鸣中被提亮了一点才能让对方听清

乌克娜娜沉默了一瞬。她望着窗外那片正在由深蓝向墨黑过渡的天空，视线落在远处一颗明亮的星星上。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从一段确实的记忆里直接抽出来的回答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帝蒂娜没有再问。她重新闭上眼睛，手指仍然搭在膝盖上，嘴角的线条微微松弛了一些。

飞梭穿过了大气层的最后一层边际线，窗外的天空彻底变成墨黑色。星星在窗外稳定地亮着，不再被云层或大气扰动削弱，每一颗都像一枚被仔细擦净的银钉钉在深邃的黑色绒布上。

焰王在驾驶座上校准航向时微调了一下操纵杆的角度，坐姿调整的过程中他感觉到衣领下那瓶药水的瓶身隔着衣料传来一片温热——陶喜儿的手掌温度大概还残留了一部分在保温袋的内壁上，那点热意经过保温袋、背包、衣料的三层传递到他锁骨下方的时候已经变得非常淡了，但他还是捕捉到了。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两只手摊开在驾驶操纵杆两侧的扶手上，掌纹清晰分明，皮肤表面干干净净的，没有暗紫色的火星，没有任何异样的光晕或纹路蔓延。他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两秒，然后把手重新放回操纵杆上。

好兆头。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搁下了，像在窗台上放了一枚小石子。他的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逐渐接近的星域上，手下的操纵稳定而平直。飞梭正载着他们穿过这片深空，朝那道银白色的裂隙，朝那片封印深处的月光，朝极光之地未知的深处平稳地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