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铁锋在运河湾设伏的那天,天还没亮透,芦苇丛里全是湿漉漉的露水。
他带了五十个人,其中二十个披甲持刀,剩下三十个也拿了削尖的木枪和短斧。赵大带人堵前路,李铁头断后路,陈狗儿领五个半大孩子在芦苇深处藏好,专门等着放火。
可等到日头升起来,河面上却没有出现预想中的船队。
只来了三艘小船。
船上没有官盐,也没有绸缎,只站着十几个短衣汉子,腰里鼓鼓的,显然藏着家伙。他们也不靠岸,只在河中间来回划,眼睛往两岸扫来扫去,像在等什么人。
朱铁锋卧在芦苇里,眉头越皱越紧。
“不对劲。”他对赵大低声道,“这是探子。”
赵大也看出来了:“后面肯定还有船,不过没走这条道。”
朱铁锋当机立断:“撤。别动他们。”
赵大点点头,慢慢往后退。就在这时,岸边的泥地上忽然窜出几道烟火,嗖地射上天空,在灰白的天幕上炸开,声音尖厉。
“中计了!”李铁头在后方低吼。
下一瞬,对岸芦苇里涌出黑压压的人影,看数量足有两百。当先几十人张弓搭箭,箭头上裹着油布,火光一闪,成片的火箭便朝这边泼了过来。
芦苇遇火即燃,噼啪声响成一片。火舌腾起来,浓烟滚滚,将清晨的天染得发黑。
“别乱!往西南退!”朱铁锋大喝一声,抄起环首刀,用刀背拨开一支射到眼前的箭。
五十个人在火焰和箭雨里往西南方向冲。好在他们熟悉地势,专捡浅沟和泥坑走。赵大带着前队,用刀开路,遇着拦截的人就劈,砍翻三四个后,又和侧边杀来的敌人搅在一起。
那伙人比贾家原来的护队狠得多,有拿刀的,有拿枪的,还有些穿着旧军袄,明显是退伍官兵。更远些,有数骑快马沿着河岸奔来,马上人弯弓如月,一箭一个,专射落在后面的人。
朱铁锋回头看见,心火蹭蹭往上窜。
他忽然不再退了。
“赵大,带人回去!”他吼道。
“你说什么?”赵大满脸是血。
“我留下来断后。你带他们从西边浅沟走,我随后就追。”
“放屁!要死一块死——”
“走!”朱铁锋一巴掌拍在赵大肩上,差点把他拍翻,“再拖全死。”
赵大咬牙嘶了一声,回身嘶吼:“都跟我走!”
朱铁锋独自转身,提着刀冲进烟火里。他身子重,力气大,披着札皮甲,火箭射上来只擦出一串火星。刀挥出去,带起呜呜风声。一个挥刀来挡的汉子被连人带刀劈翻,惨叫还没喊全,又被朱铁锋一脚踹飞。
他像一堵着火的门神,死死钉在退路上,硬是挡了半刻钟。
直到听见赵大那边的喊杀声渐远,他才边打边退,最后矮身钻进一条几乎被草掩住的排水沟,顺着泥水往外爬。身后火势滔天,映红了整片河湾。
等朱铁锋从泥沟里爬出来,天已经大亮。他浑身是泥,甲上还挂着一截烧焦的芦苇。回头看去,运河湾方向黑烟未散,隐隐还有喊声。
他抹了把脸,朝西边约定好的乱坟岗走去。
乱坟岗上,赵大正急得直转。见朱铁锋活着回来,一群人差点没哭出来。
陈狗儿冲过去,想扶他,被朱铁锋一把揽住:“我没事。”
他清点人数,带去五十个,回来四十一人。丢了九个,大多是被箭射倒或跑散时掉进火场的。伤者十二个,其中三个伤势不轻。
朱铁锋让赵大用积分兑了伤药,又让李铁头把剩下的人分成两队,一队警戒,一队休息。
系统光幕在烟灰未散的空气中幽幽亮起。
“宿主遭遇伏击,成功保存主力。判定为完成隐藏任务:绝地求生。奖励:按钮每按一次积分提升为5。”
朱铁锋看着那行字,没有半点高兴。
他这是第一次真正吃亏。
之前劫贾家商队,靠的是出其不意。如今人家早有防备,张开口袋等他钻。若不是自己退得快,今天这五十个人,怕是一个都回不来。
“贾有德。”他坐在一块墓碑旁,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山风卷着焦味,从北面吹来,像有人远远地冷笑。
当天夜里,他没有再带人下山。伤员安顿在附近一个废弃的炭窑里,其余人散在树林中,连火都没敢点。
第二天,赵大派出去的探子回来报:运河湾那里确实有官军出现,常州路巡检司的旗号,约莫百来人,再加上贾家的护院,估计不下三百。好在他们在芦苇荡里折腾了一夜,没敢往西追。
朱铁锋听完,沉默半晌,说:“咱们不能在山里待太久。他们既然知道我们在这片,迟早会搜山。得往南,往长兴方向走,先离开常州地界。”
“可弟兄们都累得不行,伤的人更走不快。”李铁头说。
“走不快也得走。谁留下,谁就是死。”
队伍重新开拔。
没有大路,只走山间野径。朱铁锋扶着伤员,赵大在前面探路,陈狗儿背着两个包袱,一个装着粮食,一个装着从死掉敌人身上摸来的几串铜钱。二十个披甲汉子轮流开道,甲叶子在夜里轻轻碰撞,像一群无家可归的铁兽。
走到第三天夜里,他们在山脚下碰上另一伙人。
那伙人不多,只有十来个,正在林子里围着一堆火煮东西。见朱铁锋带人出来,先是一阵骚动,接着竟没有跑,反而有人叫起来:“别是贾家的人吧?”
赵大把刀一横:“谁?”
对方一个头领模样的站了出来。他三十出头,瘦长脸,脸上有一道极长的疤,从眉骨一直拉到下巴,看着凶,说话却软得像没吃饭:“我们是做买卖的,专门劫道的。诸位是哪条路上的?”
朱铁锋仔细打量他们,见他们带的兵器杂乱,有柴刀、斧头、断枪,还有一支快散架的火铳。火堆上烤的不是肉,而是几把不知从哪儿撸来的麦穗。
“我们也是劫道的。”朱铁锋说。
那人眼睛一亮:“那敢情好。我叫陆麻子,前些天也盯上了贾家那批货,结果还没动手,就被一群官兵冲了,死了好几个弟兄,差点全折进去。”
朱铁锋一听,心里咯噔一下。
原来那晚的伏击,不单是针对他。
贾有德怕是早就放出消息,用那批官盐作饵,把附近所有打主意的强人都引了过来。谁先动手,谁就撞进官军和护院的大网里。陆麻子这伙人实力不济,连盐船边都没摸着,就被打得四散奔逃。
“他娘的,贾有德这老狗,心黑得很。”陆麻子骂骂咧咧,又看向朱铁锋,“你们也被打了?”
朱铁锋点头:“中了埋伏,死了九个人。”
陆麻子叹了口气:“这日子是越来越不好混了。灾荒来得猛,路上全是饿死的人。我们抢不着大户,只能劫点小商小贩。前几日在官道上堵了个卖孩子的,差点自己先吐了。”
“卖孩子的?”陈狗儿忽然出声。
陆麻子看了他一眼:“对。一个老婆子,拉着两个娃儿,说是要卖。我们瞧那两孩子瘦得皮包骨,眼倒挺大。本想放了,可那老婆子非要我们收下,说二十两银子,两个都带走。我们哪来的二十两?就把她轰走了。”
朱铁锋问:“什么时候的事?”
“两天前,在官道边,离这儿三十里。往南的那条老路。”
朱铁锋心里记下了。他让赵大给了陆麻子一袋糙米,也没再多说,带着队伍继续走。
又走了两天。
路越来越偏,人烟越来越少。沿途开始出现倒毙在路边的尸首,有老有少,衣不蔽体。跟着他的人也麻木了,谁也没力气去埋,只是绕着走。
这日午后,他们走到南边一条旧官道。路边有棵半枯的老槐树,树下坐着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子,怀里搂着两个瘦小的孩子。孩子一左一右靠着她,眼睛半睁半闭,嘴唇干得裂了口。
陈狗儿眼尖,一下认出来:“是那个卖孩子的!”
朱铁锋停下脚步。
他带着队伍走过去,老婆子听见脚步声,吓得往后缩。等看清来的是一群带刀带甲的人,更是浑身发抖,把两个孩子紧紧护在身后,嘴里含含糊糊:“军爷……我们没吃的了……没有钱了……”
朱铁锋蹲下身,把语气放轻:“大娘,别怕。我们不是官军。”
老婆子抬起昏黄的眼睛,看了他半天,见他长得虽壮,脸上却没有凶色,才慢慢放松下来。
“你带着孩子,要去哪儿?”朱铁锋问。
“不知道。”老婆子说,“她们爹病死了,娘跟人跑了。我一个老婆子,没田没地,带着两个孙女,实在是养不起了。”
她低头看看两个孩子,又看看朱铁锋:“这位大人,您行行好,把她们带走吧。两个丫头,大的十三,小的十一。别看现在瘦,养几天就好看了。只要二十两银子……不,十两也行。您带回去,做丫鬟、做童养媳,都行。我实在是没法子。”
她说着,竟要跪下去。
朱铁锋一把扶住她。
他低头看向那两个孩子。
大一点的女孩正盯着他看,眼珠黑亮,像两口深井。她虽然瘦得两颊凹陷,但五官清秀,眉间有一粒小小的红痣。小一点的那个躲在姐姐身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神怯怯的,嘴唇抿得发白。
“你叫什么名字?”朱铁锋问大的。
“苏天然。”她开口,声音又干又涩,却没有结巴。
“她呢?”
“苏清然。她是我妹妹。”
朱铁锋点点头。
他站起身,看了看自己带出来的这些人。赵大转过头去不吭声,李铁头蹲在地上划土,周黑子唉了一声,钱三只当没看见。
陈狗儿凑上来,轻声说:“哥,带走吧。我还能少吃点。”
朱铁锋没理他,走回队伍,对赵大低声道:“后面还有多少干粮?”
“不多了。再加上这三人,顶多撑四天。”
“四天之后呢?”
“四天之后,要么找到粮,要么……喝西北风。”
朱铁锋默了默。
他重新走到老婆子面前,从怀里掏出几块碎银。那是前两天从几个倒霉的散匪身上搜来的,不多,但二十两上下是有的。
“大娘,这些你拿着。”他把银子塞进老婆子手心,“孩子交给我。只要我有一口吃的,就不让她们饿死。”
老婆子眼泪一下涌了出来,身子往前一倾,眼看又要跪。朱铁锋拉住她,对陈狗儿说:“扶大娘到路边坐下,给她口水喝。”
然后他走到苏天然面前。
“以后跟着我们,苦得很。怕不怕?”
苏天然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轻声道:“不怕。只要有活路,我什么都肯干。”
朱铁锋点点头,又看向苏清然。那小女孩已经站了出来,紧紧抓着姐姐的手,一句话不说,但也没有哭。
“你叫什么?”朱铁锋故意问她。
“苏清然。”她声音极轻,像蚊子叫。
“多大了?”
“十一。”
“会做什么?”
她咬了咬下唇,说:“会做饭、会洗衣、会带弟弟。”
“哪来的弟弟?”
“死了。”苏天然平静地接话,“去年饿死的。”
朱铁锋没再问下去。
他让陈狗儿给两个孩子各发了半张干饼。两个女孩接过去,没有狼吞虎咽,反而先向朱铁锋规规矩矩地鞠了一躬,才小口小口地吃。那样子,倒像是哪家破落户出来的小女儿。
赵大见状,低声嘟囔:“倒是有规矩的。”
朱铁锋问苏天然:“你认得字吗?”
苏天然点头:“认一些。我爹还在时教过我们。”
“会算数?”
“会。”
朱铁锋心里一动。他看了一眼系统面板,兑换列表里除了粮食兵器,还有不少杂物。书、纸、笔、算盘、账本,全都明码标价。他默念:兑换一本空白账册,一支炭笔。
积分减少,手里多出两样东西。
他把账册和炭笔递到苏天然手里:“以后粮食物资进出,你和陈狗儿一起记。少了什么,就写下来。”
苏天然接过账册,愣了一瞬,随即点头:“我会做好的。”
朱铁锋又让赵大给姐妹俩安排了睡觉的地方,和几个带孩子的妇人挤在一起。
夜里,他坐在营地边上,眼前系统光幕又亮起来。
“检测到宿主收留孤女,触发随机事件。奖励:按钮每按一次积分提升为6。当前按钮每按一次加六积分。”
朱铁锋看着那行字,心说,这系统怎么连这个也管。
但他没多按,只按了五下,让积分停在30,然后闭上眼睛,听着山风里远远传来几声狼嚎。
第二天一早,陆麻子那伙人突然追了上来。
他们只剩九个人,衣衫破烂,身上还带着血。见了朱铁锋,陆麻子直接趴在地上,喘得像风箱:“贾家的人追上来了!有匹马队,三十多骑,全是好手,见人就杀。我们几个钻林子才跑出来,往北的小寨全被他们端了!”
朱铁锋脸色一沉:“离这多远?”
“不到二十里,一直沿着官道搜!”
赵大当即将刀抽了出来:“咱们怎么办?跟他们拼了?”
朱铁锋没说话,只把苏天然姐妹叫到身前:“会骑马吗?”
苏天然摇头,苏清然更不会。
“会坐车吗?”
“会。”苏天然说。
朱铁锋不再犹豫,让队伍里所有能走的人往山中疾行,自己和赵大带二十名披甲汉子留下断后。他又兑出三石糙米和两袋盐,分给众人背好。
“狗儿,带她们走。”他拍了拍陈狗儿的头,“护着点。”
陈狗儿用力点头,一手拉着一个女孩,跟着人流钻进了林子里。
朱铁锋和赵大分两路,在官道两旁的坡地上设伏。
没多久,马蹄声从北面滚来。三十余骑,灰衣灰马,刀弓齐备,显然是贾有德从外头请来的精悍护院。他们骑在马上,走走停停,不时下马查看地上的脚印。
朱铁锋躲在坡后,慢慢抽出环首刀。
赵大在另一侧举起了手。
风穿过树林,鸟都惊飞了。
朱铁锋猛地站起身,二百斤的身躯从坡上直冲下去。刀光先到,马嘶后起。一骑被他从侧面撞翻,连人带马滚进沟里。剩下的骑手惊怒大喊,拔刀射箭,乱成一片。
赵大带人从另一面杀出,刀枪并举,把冲在前面的三骑砍落马下。箭矢飞来,朱铁锋左肩挨了一箭,透入甲片,卡在肉上。他咬牙把箭杆一把掰断,继续挥刀。
战斗极短,却极惨。
三十余骑被杀死大半,剩下的调头跑了。朱铁锋的人又折了四个,赵大胳膊中了一刀,周黑子被马蹄踩断两根肋骨。
朱铁锋没时间悲伤。
他带着剩下的人一路南撤,直到天黑透,才在一座破山神庙里和先走的队伍会合。
庙小,人挤得满满当当。火不敢点明,只在角落用布挡着,烧了一小堆。
苏天然和妹妹缩在墙角。见朱铁锋进来,满身是血,甲都破了,苏清然吓得往后一缩,苏天然却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上前想给他擦。
朱铁锋摆摆手:“没事,别怕。”
苏天然没说话,只盯着他看,眼眶慢慢红了。
“我们以后会怎么样?”她问。
朱铁锋靠在供桌旁,抬头看了一眼庙里缺了半边的神像。那神像面目模糊,却仍高坐着,冷冷俯瞰满殿流离之人。
“会活。”他说。
窗外风急,远处官道上,贾家的火把像一条吃人的长蛇,缓缓南来。
而在这片即将燃烧起来的大地上,谁也不会想到,这座破庙里的一个年轻胖子,两个饿成皮包骨的女孩,还有几十个满身血泥的流民,会在日后掀起怎样惊天动地的风浪。
朱铁锋闭上眼。
系统光幕在黑暗中亮起,按钮上的数字停在36。
他默念:按。
数字跳动,从36到42。
再按,48。
心口的火,又旺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