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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无饭,一语定分家

浊海予清

白日闹剧过后,二房的屋门一关,彻底与世隔绝。

顾晏清、温知兰、顾砚辞娘仨吃完鸡蛋,便安安静静待在屋里,再也没有踏出房门半步。

外头顾家如何怒骂、如何抱怨、如何嚼舌根,她们一概不理。

天塌也好,地陷也罢,这一大家子的鸡飞狗跳,从今往后,别想再绑着她们二房一起受气。

日头渐渐沉落,夜幕笼罩整个顾家老院。

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煤油灯,院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家大房、三房、爷爷奶奶,早早吃过了晚饭,碗筷收拾干净,茶水喝足,舒坦歇着。

唯独迟迟未归的顾景珩,没人惦记,没人留饭。

夜里约莫八点,夜色深浓,晚风微凉。

顾景珩拖着一身疲惫,从外头做工回来,满身尘土,腰背累得几乎直不起来。

他忙活整整一天,饿的肚子咕咕作响,满心想着回家能吃上一口热饭。

可踏进冷清的厨房,灶台冰冷,锅底空空如也,连半点剩菜剩饭的汤水都没有。

锅里凉透,碗柜干净,连根咸菜、一粒米饭都没给他剩下。

一家人热饭热菜全都吃完,竟没有一个人想起辛苦劳作的二房男人。

顾景珩站在空荡荡的厨房里,久久未动,喉间发酸,长长叹了一口气。

满心疲惫,满心寒凉。

他无话可说,只能默默转身,一步步走回二房的小屋。

“吱呀”一声,屋门被推开。

屋内,温知兰早已点亮了煤油灯,昏黄柔和的灯光铺满小屋。

顾晏清和顾砚辞姐弟俩都没睡,安安静静坐在屋里,一直在等他回来。

见他进门,满脸落寞憔悴,顾晏清眸光微沉,轻轻抬眼,对着父亲低声示意。

“爹,把门关上。”

顾景珩微微一怔,依言反手合上屋门。

就在这时,顾晏清抬手,从自己上衣口袋里,小心翼翼掏出三个圆润温热的鸡蛋,递到父亲面前。

“爹,给你留的,赶紧吃。”

三个鸡蛋安安稳稳躺在掌心,带着余温。

顾景珩瞳孔微怔,满脸诧异,抬眼看向女儿,眼神里满是询问。

今天院里闹得翻天覆地,他在外做工半点不知,怎么女儿会单独给自己留鸡蛋?

顾晏清不等他开口询问,语气平静又笃定:

“不用问,吃就行,专门给你留的。”

顾景珩伸手刚要接鸡蛋,目光骤然落在女儿后脑缠绕的厚厚白纱布上。

白色纱布刺得人眼睛生疼。

他方才满心疲惫,竟一时没有留意。

不等他开口发问,一旁的顾砚辞再也忍不住,压了整整一晚的情绪彻底绷不住,噼里啪啦将白天所有事情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讲了出来。

从三婶王桂香蛮横拖拽姐姐、无端逼姐姐找大哥要名额,到爷奶不分青红皂白偏心苛责,再到王桂香一巴掌把姐姐打倒,后脑磕在青石上流血昏迷,险些丢了性命。

最后又把小姑顾景瑶上门搜刮鸡蛋、撒泼碰瓷、自己煮蛋护姐的事,全都细细说了一遍。

小屋之内,少年的声音又急又愤,句句属实,字字委屈。

顾景珩听着听着,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鸡蛋微微发烫,可他浑身冰凉,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上气。

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头上刺眼的纱布,想着乖巧隐忍的闺女险些没了命。

常年积压的愧疚、委屈、心疼瞬间翻涌上来。

这位一辈子老实本分、隐忍退让的男人,眼眶一点点泛红,眼底迅速蓄满水雾,强忍着才没落下泪来。

他声音沙哑,带着无尽酸涩:“是爹没用……是爹护不住你们……让我的清清,受了这么大的罪……”

屋里气氛低沉又压抑。

一家人皆是满心疲惫,满心寒凉。

顾晏清看着爹娘愁苦隐忍的模样,看着弟弟眼底的愤懑不甘,缓缓开口,声音清晰又冷静,戳破了这一家人十几年的委屈。

“爹,娘,小弟。”

“咱们二房,在这个家里,干最多的活,受最多的气,吃最少的饭,得最少的好处。”

“大房三房,个个都能私下攒私房,手里有余钱,唯独我们二房清清白白,一无所有。”

“大哥在部队辛苦挣来的津贴,每月寄回的十块钱,分文不少,全被奶奶死死攥在手里,一分都落不到我们手里。”

她字字句句,全是积压多年的实情,句句戳在心坎上。

屋里三人垂着头,满脸颓然,接连叹气,却无从反驳。

这些委屈,他们日日受、年年忍,早就烂在了心里。

顾晏清抬眼,目光扫过至亲三人,掷地有声,问出了藏了许久、也彻底改变命运的一句话:

“爹娘,小弟,你们——想不想分家?”

这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屋里。

顾景珩浑身一震,脸上瞬间浮现犹豫、迟疑、忐忑。

他老实了一辈子,愚孝了一辈子,从未想过要和老宅分家,总想着家和万事兴,总想着忍让便能安稳。

可不等他纠结完,一旁的温知兰缓缓抬起头,眼底含泪,语气带着彻骨的寒凉与决绝。

“分!必须分!”

“再不分家,我的孩子,迟早要被这群人活活打死!”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顾景珩最后一丝犹豫。

看着女儿头上的伤,想着今日险些丧掉的性命,想着一家人常年被压榨欺辱。

顾景珩闭了闭眼,心底最后一点愚孝彻底瓦解,暗自咬牙,下定了决心。

分家!必须分家!

顾晏清看着父母终于松口,神色依旧冷静沉稳,紧跟着叮嘱道:

“爹,娘,分家可以,但绝对不能由我们先开口。”

“我们二房先提分家,旁人只会说我们不孝、忤逆老人,往后一辈子都要被人戳脊梁骨。”

“要分,就得让他们顾家那群人,自己亲口逼我们分家、赶我们分家。”

一旁的顾砚辞猛地抬头,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满是不敢置信,直直盯着自己的姐姐。

从前的姐姐,胆小懦弱、逆来顺受,受了委屈只会哭,从来只会忍让。

今天的姐姐,杀伐果断、心思深远,步步都算得清清楚楚。可谁都不知道,他的姐姐已经悄悄的换了一个芯子。

他小声又激动地问道:“姐,你……你真的不打算再忍了?”

顾晏清抬眼,眼底是历经生死的淡漠与冷绝。

她轻轻吐出一句话,彻底告别了过去十八年的软弱。

“我忍了整整十八年。”

“十八年的退让、十八年的懂事、十八年的委屈,我换来了什么?”

“不过是被一巴掌扇入鬼门关,险些丢了这条命。”

“从今往后,我顾晏清,不忍了。”

十八年隐忍,一朝散尽。

吃人的顾家老宅,从今夜起,她们二房,要彻底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