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作聪明

我落英簌簌，春风暖软，沁芳亭内的氛围因傅启怀的落座，愈发显得盛大隆重。

满座宾客皆是屏息凝神，眼底藏着难以置信的诧异。

谁也未曾料到，素来清冷寡欲、避世家私宴如避尘嚣的当朝丞相，今日不仅破例赴镇国公府家宴，更是为苏家嫡女苏婉，卸下了一身冰封凛冽。

傅启怀依礼落座于宾客首座，玄色官袍衬得他身姿孤挺，眉眼深邃如寒潭，周身威压敛去大半，唯独一道温润目光，始终若有似无，落在席间安然静坐的苏婉身上。

那目光克制却真切，藏着初见惊鸿的悸动，藏着独一无二的欣赏，坦荡又矜贵，落得满堂众人心中透亮——

权倾朝野的傅丞相，今日是真的对苏家嫡女，动了心。

主位上，老夫人眉眼含笑，端起清茶浅抿一口，余光扫过末席形同木偶的苏青青，心底只剩漠然。

从前尚且怜惜这庶孙女儿孤苦敏感，可今日几番闹剧下来，她早已看清，这孩子心思阴翳、执念深重，满心都是狭隘算计，半点不及阿婉半分通透格局。

镇国公苏振更是满面荣光，腰背挺得笔直。

自家女儿，端庄守礼、风骨卓然，能得傅启怀这般绝世权臣另眼相看，是苏婉的福气，更是整个镇国公府的体面。

唯有末席的苏青青，浑身冰冷，五脏六腑都被极致的嫉妒与惶恐啃噬得鲜血淋漓。

她死死垂着头，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指尖掐进掌心，尖锐的刺痛根本压不住心底的滔天溃乱。

剧本全乱了。

彻彻底底，乱得一塌糊涂！

前世这场家宴，傅启怀的目光自始至终都停留在她身上，怜惜她隐忍委屈，厌弃苏婉骄纵跋扈，从此成为她最坚实的靠山，助她一步步踩碎苏婉的荣光，登顶荣华。

可今生，一切尽数颠倒！

苏婉安分端坐，不争不抢，却凭一身风骨夺走了所有偏爱与瞩目。

而她，精心伪装柔弱、刻意制造委屈，熬尽心机演完整场戏，最终却沦为无人问津的笑话！

不行。

绝对不能就这样认输！

苏青青眼底骤然掠过一抹偏执的狠戾，紊乱的心绪疯狂翻腾。

她是重生之人，手握前世数年机缘阅历，她怎么可能输给一个凭空变了性子、不过是运气爆棚的苏婉？！

傅启怀此刻只是不了解真相，只是被苏婉刻意装出来的温婉表象骗了！

只要她再添一把火，当众揭露苏婉的真面目，让所有人看清苏婉看似端庄通透，实则自私冷漠、恃宠而骄的本性，傅启怀定会幡然醒悟，重回她的棋局！

念头转瞬成型，苏青青迅速压下眼底的阴鸷，飞快整理好凌乱的神色，再次挂上那副怯懦温顺、受尽委屈的可怜模样。

她微微抬头，余光小心翼翼瞥向首座的傅启怀，喉间刻意带上几分哽咽孱弱的语调。

“丞相大人，嫡姐……嫡姐今日性子温和，是青青从前不懂事，总误以为嫡姐待我严苛，是我心胸狭隘，一直心生芥蒂。”

话音轻柔细碎，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与谦卑，听起来格外乖巧懂事。

满堂众人闻言，皆是微微颔首，只当她是幡然醒悟、知错悔改。

老夫人微微叹气，终究是心软，刚欲开口宽慰两句。

可下一瞬，苏青青话锋骤然一转，似无意般轻轻提起，眼底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

“只是……嫡姐素来喜好雅致，性子素来清冷孤傲，往日在家中，最是不喜旁人触碰她的物件。前几日青青一时贪玩，不慎碰了嫡姐案头的一支玉簪，便被嫡姐当众斥责许久，久久未曾原谅青青。青青知晓嫡姐矜贵，往后定当谨小慎微，不敢再冒犯嫡姐分毫。”

字字句句，看似自省认错，实则字字诛心。

明着是说自己不懂事，暗里却是在控诉苏婉心胸狭隘、恃嫡欺庶、小题大做、苛待庶妹！

她算准了分寸，不算激烈控诉，只娓娓道来一桩小事，最是能勾起旁人恻隐，也最容易颠覆傅启怀心中对苏婉的好感。

只要傅启怀心中生出半分芥蒂，她便还有翻盘的机会！

说完这番话，苏青青微微垂首，肩头轻轻瑟缩，一副常年被嫡姐欺压、不敢言语、隐忍卑微的模样，楚楚可怜，我见犹怜。

她屏息等待，笃定傅启怀定会动容，定会对苏婉心生失望。

可预想中的怜惜与询问迟迟未至。

满堂一瞬寂静，气氛非但没有软化，反而愈发凝滞沉重。

下一刻，一道清冷低沉、不带半分温度的嗓音缓缓响起，来自首座的傅启怀。

“哦？”

淡淡一声，轻缓却极具压迫感，瞬间压过满庭风声。

傅启怀抬眸，深邃冷冽的目光第一次落在苏青青身上，没有半分怜惜，只有彻骨的淡漠与审视，洞穿她所有伪装的虚妄：

“一支贴身玉簪，乃是女子贴身私物，私碰他人物件在先，反倒成了旁人苛责？”

他语速平缓，字字清晰，落得满堂清晰可闻，句句戳破苏青青的歪理：

“尊卑有序，公私有界。庶妹越矩触碰嫡姐私物，不知自省悔改，反倒四处暗诉委屈、搬弄口舌。”

“这般心思狭隘、颠倒黑白的隐忍，傅某倒是第一次见。”

一语落地，石破天惊！

苏青青浑身一僵，脸上伪装的柔弱瞬间碎裂，血色尽数褪去，惨白如纸！

她万万没想到！

傅启怀非但没有半分怜惜，反倒一眼看穿了她的算计，当众驳斥她的虚伪！

不等她慌乱辩解，傅启怀眸光更冷，声线添了几分朝堂审判般的凌厉：

“苏小姐方才句句委婉，看似谦卑自省，实则句句暗踩嫡姐。当众歪曲家事，刻意引导旁人揣测嫡姐品性，以此博人同情、污人名声。”

“这般城府心机、搬弄是非的手段，可不像是温顺怯懦之人能做出来的。”

字字铿锵，句句诛心。

直接撕碎了苏青青苦心经营的柔弱人设，将她藏在乖巧皮囊下的阴翳算计，赤裸裸摊在所有人面前！

满堂宾客哗然，看向苏青青的目光瞬间变了味。

先前还觉得她可怜懂事、知错能改，此刻尽数化作鄙夷与不耐。

原来哪里是苏婉苛待庶妹？分明是这庶妹心思太深、太过虚伪！

老夫人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底最后一丝怜惜荡然无存，只剩冰冷失望。

苏振更是面色铁青，眉头紧蹙，满心愠怒。

苏家世代书香，最重品行坦荡，从未出过这般搬弄是非、心机阴诡的女儿！

柳氏眉眼淡淡，眼底毫无波澜，只静静看着自作自受的苏青青，心中早有定论。

苏青青浑身发抖，手脚冰凉，慌乱地摇头，声音带着崩溃的颤音：“不是的……不是这样的！丞相大人误会我了！我没有……我真的没有恶意！”

她拼命想要挽回，想要辩解，可越是慌乱，姿态越是狼狈不堪。

傅启怀懒得再看她半分虚伪模样，目光轻轻一转，再度落回安然静坐的苏婉身上，眼底的冷厉瞬间褪去，重归温润欣赏，语气郑重诚恳：

“苏小姐守礼自持、坦荡通透，身居嫡位却不矜骄，待人温和却有分寸，行事端正、品性高洁。”

“这般风骨气度，绝非狭隘小人可以妄议。”

当众撑腰，毫不避讳！

堂堂当朝丞相，亲自为苏婉正名，字字笃定，句句维护！

这份偏爱与维护，光明正大，隆重盛大，狠狠碾碎了苏青青所有的算计与侥幸！

苏婉抬眸，看向身侧眉眼温柔、坦荡护短的男人，浅浅莞尔，从容起身，微微颔首：“多谢丞相公允。”

不骄不躁，淡然得体，无半分刻意逢迎。

越是这般通透坦荡，越衬得苏青青龌龊不堪、不值一提。

苏青青僵在原地，立于满堂鄙夷目光之中，如同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她重生一世，熟记剧情，步步筹谋，费尽心机想要抢夺苏婉的气运、偏爱与贵人。

她以为自己手握天命，胜券在握。

却不料，每一次算计，每一次挣扎，每一次刻意演戏，都只是亲手将自己推入更深的泥潭。

她想抹黑苏婉，反倒被当众揭穿虚伪歹心；

她想博取贵人垂怜，反倒让傅启怀彻底看清她的本性；

她想颠覆结局改写命运，反倒亲手将自己仅剩的体面，碎得干干净净！

春风穿亭，落英纷飞，落在她狼狈的裙摆上，像是无声的嘲讽。

苏青青看着万众瞩目、风华绝代的苏婉，看着傅启怀眼中独独予她的温柔欣赏，听着满座无人遮掩的鄙夷议论，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尖锐剧痛。

重生的优越感、预知未来的底气、翻盘逆袭的执念，在此刻尽数崩塌、荡然无存。

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满口腥甜，眼底翻涌着无尽的绝望与疯狂。

为什么？

为什么她拼尽全力，步步为营，却次次满盘皆输？

为什么苏婉什么都不做，便能得长辈偏爱、权臣倾心、满堂敬重，坐拥世间所有美好？！

不公平！

这太不公平了！

可无人再理会她的崩溃失态。

沁芳亭内，笑语重归温煦，所有人的目光、所有的荣光，依旧尽数簇拥在那个清雅端方的嫡女身上。

傅启怀静静望着眼前眉眼温柔、风骨卓然的少女，心底悸动愈发深沉。

惊鸿一见，乱了山河心绪。

如今亲眼见她遭人构陷却依旧从容坦荡，不卑不亢，更让他心生笃定。

此女通透纯粹、品性卓绝，值得世间所有偏爱，值得他倾心相护。

落英漫卷，春光正好。

这场庶妹精心谋划的暗算，终究反噬自身，徒留一场难堪，成全了嫡女一身风华，一世荣光。

而属于苏青青的翻盘机缘、天命偏爱，从此彻底，再无半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