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沁芳亭的暖风和煦,吹得满架蔷薇簌簌落香。
满堂笑语温情,尽数簇拥在主位旁端坐的苏婉身上,衬得末席的苏青青愈发形单影只、格格不入。
方才刻意演砸的戏码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她自诩聪慧的重生执念上。
她死死攥着微凉的衣袖,裙摆上未干的水渍斑驳刺眼,狼狈不堪。周遭所有人的温和目光、长辈的悉心叮嘱、桌上源源不断递来的珍馐佳肴,没有半分落在她身上。
从前前世,这场家宴是她人生翻盘的起点。
是她第一次凭柔弱懂事,夺走苏婉所有偏爱,让全府上下看清嫡姐骄纵蛮横、庶妹温婉可怜的真相。
可今日,剧本彻底崩塌。
苏婉没有发难,没有骄纵,没有半分可供她利用的破绽。
她安安静静坐在这里,端雅自持,通透淡然,仅凭一身正统嫡女的风骨,便轻而易举赢走了所有人的认可。
苏青青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剧烈颤抖,心底的不甘与恐慌疯狂翻涌。
不可能的。
她是带着前世记忆归来的人,她知晓所有人的性情、所有剧情的走向、所有机遇与转机。
本该被厌弃的苏婉,怎么会一夜之间,性情大变、气运滔天?
就在满室温情融融、苏青青暗自心绪翻涌之际,亭外传来管家恭敬的通传声,清亮利落,打破席间闲谈:
“启禀国公爷,当朝丞相傅大人到访,登门赴宴。”
话音落下,满亭骤然一静。
镇国公苏振当即起身,脸上浮出郑重恭敬之色,快步朝外相迎:“傅丞相大驾光临,寒舍蓬荜生辉。”
柳氏与老夫人亦是正襟危坐,眼底带着几分礼遇。
大靖丞相傅启怀,少年成名,权倾朝野,年仅二十五便稳居百官之首,性情清冷孤绝、心思深沉难测,是朝堂之上连帝王都要礼让三分的人物。
此人素来性情淡漠,不喜私交,极少奔赴权贵世家的私宴。今日忽然亲临镇国公府,属实出乎所有人意料。
亭外清风拂阶,一道挺拔清绝的身影缓步走入。
男子身着玄色锦纹官袍,墨发玉冠束起,面容俊美凛冽,眉眼覆着一层常年身居高位的清冷疏离,身姿挺拔如松,周身自带生人勿近的矜贵威压。
便是权倾大靖的傅启怀。
他从容步入沁芳亭,目光淡淡扫过满堂宾客,礼数周全,气度斐然。
一旁的苏青青,死寂的心底骤然燃起滔天狂喜!
来了!
是他!
前世唯一对她温柔以待、助她步步登顶、倾覆国公府、废黜苏婉所有荣光的天命贵人!
重生归来,她最期待、最笃定的机缘,终于如期而至!
按照前世剧本,傅启怀今日赴宴,本是偶然路过,却会被席间怯懦可怜、备受嫡姐欺压的庶妹苏青青打动。
他见她身世可怜、性情温顺,又见苏婉骄纵无礼、仗势欺人,心生恻隐,从此对她多加照拂,成为她此生最大的靠山。
前世,就是这场家宴的初见,奠定了她与傅启怀一生的羁绊。
苏青青瞬间压下所有慌乱与狼狈,飞快调整神态,垂下眼眸,刻意摆出一副柔弱怯懦、郁郁寡欢的模样,肩头微微含着局促,眼底噙着细碎的委屈。
她笃定,傅启怀的目光,定会第一时间落在受尽冷落的自己身上。
她已经想好接下来的戏码。
只需保持温顺沉默,待傅启怀询问,再浅浅几句,道出自己谨小慎微、处处谦卑,却仍被嫡姐压制的委屈,便能轻轻松松俘获这位权相的怜惜。
这是她的天命机缘,无人可夺!
苏青青屏息凝神,满心雀跃地等待着命运眷顾。
可下一秒,傅启怀淡漠扫视的目光,掠过满亭众人,径直越过了故作柔弱的苏青青。
没有半分停留,没有半分波澜。
那双清冷深邃、看透朝野风云的眼眸,直直落在了席间端坐的苏婉身上。
那一刻,风起花落,满堂寂静。
傅启怀素来淡漠无波的眼底,第一次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漪。
亭中春光烂漫,繁花灼灼,却不及少女眉眼半分清雅风华。
苏婉端坐席位,身姿挺拔端正,月白锦裙素雅绝尘,不施浓妆却容色清丽,眉眼温润通透,举手投足皆是世家嫡女沉淀百年的端庄气度。
她听闻来人,不慌不忙,从容抬眸,浅浅垂眸颔首行礼,声线清和轻柔,不卑不亢:“见过丞相大人。”
无刻意讨好,无刻意攀附,无半分少女的局促羞怯。
坦然、通透、端庄、尊贵。
短短一眼,傅启怀心头沉寂多年的死水,轰然碎裂。
他半生浮沉朝堂,见惯了权贵女子的矫揉造作、趋炎附势,或是闺阁少女的刻意柔弱、故作无辜。
却从未见过这般女子。
清雅如月下清风,端庄如庭前玉树,身在锦绣荣华之中,眼底却无半分浮华功利,干净通透,自带风骨贵韵。
方才入亭,他隐约瞥见末席少女裙摆水渍、神色局促,本是寻常闺阁小态,不值一提。可目光触及苏婉的刹那,便再也挪不开分毫。
原来镇国公府的嫡女,竟这般绝代风华。
从前朝野流言,皆言国公嫡女苏婉骄纵任性、顽劣无状,难成大器。
如今亲眼所见,方知世人传言,皆是虚妄。
傅启怀薄唇微抿,清冷的眉眼间悄然褪去几分疏离,难得颔首回礼,声线低沉温润,一改往日的淡漠冷硬:“苏小姐有礼。”
一字一句,温和有度,带着旁人从未享有过的礼遇。
满亭众人皆是心头微惊。
谁都知晓傅丞相性情冷绝,待世家子弟向来疏离平淡,从不对闺阁女子格外客气。
可今日,他竟对苏婉格外温和!
主位上的老夫人眼底含笑,心中了然,自家嫡孙女,本就配得上世间所有偏爱与礼遇。
镇国公苏振更是面色欣慰,脊背挺直,满心骄傲。
而一旁的苏青青,脸上所有的柔弱伪装瞬间僵死,血色尽数褪去,浑身冰凉刺骨。
怎么会……
怎么会这样?!
傅启怀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他径直无视了故作委屈、狼狈可怜的自己,唯独对苏婉另眼相看、温柔相待!
这和前世的剧本,截然相反!
前世,傅启怀初见,满眼皆是她的委屈无助,满心皆是对苏婉的不喜厌弃。
可现在,他眼中只有苏婉!
只有那个本该骄纵跋扈、惹人厌恶的嫡姐!
苏青青指尖疯狂颤抖,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恐慌席卷全身。
她的重生剧本,到底哪里错了?!
家宴失宠、长辈偏心、贵人易心、全盘颠覆!
她死死盯着身姿清雅、从容淡然的苏婉,眼底翻涌着极致的嫉妒与偏执。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本该活在她阴影里、被她碾压践踏的嫡女,如今夺走了她所有的气运、偏爱、机缘和贵人?!
傅启怀目光落在苏婉身上,久久未移,清淡的嗓音再度响起,字字清晰,落于满堂:
“久闻国公府嫡女风华,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气度卓然,远超寻常世家女子。”
当众夸赞,毫不掩饰欣赏。
这份来自当朝权相的极高赞誉,落在众人耳中,便是无上荣光。
苏婉闻言,只是浅浅莞尔,笑意温润得体:“丞相过誉,晚辈不过恪守本分而已。”
不骄不躁,从容自持。
傅启怀眼底的欣赏更浓,心底第一次生出一种陌生的悸动。
惊鸿一瞥,乱尽山河心绪。
他活二十五载,权倾朝野、无欲无求,从未对任何人动心。
可今日春日家宴,一见苏婉,便彻底沦陷。
末席的苏青青,听着这句夸赞,看着眼前刺眼的一幕,只觉得浑身冰冷、颜面尽失。
她精心演戏、步步筹谋,最终沦为全场最可笑的跳梁小丑。
而苏婉什么都没做,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里,便赢了全部。
重生者的剧本彻底作废,所有天命眷顾,尽数归了穿书而来的苏婉。
傅启怀收回目光,看向主位的镇国公,语气温和:“今日冒昧到访,恰逢贵府家宴,倒是叨扰了。”
“丞相言重了!”苏振连忙抬手,满心欢喜,“丞相能来,是我府中荣幸。”
满堂再度恢复笑语喧哗,只是无人再顾及僵在末席、心态彻底崩盘的苏青青。
春风拂过,落英纷飞。
苏婉抬眸,迎上傅启怀深藏温柔的目光,心底淡然明晰。
又是一场碾压。
苏青青死守的前世天命,早已不堪一击。
这场博弈,从傅启怀动心的这一刻开始,你便彻底,输得一败涂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