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约二字尘埃落定,客厅里凝滞的气氛久久没能散开。
谁也没有想到,从前偏执到病态、把陆琛和婚约当成命的苏婉,会说得那般轻描淡写、毫无眷恋。
陆琛周身的冷气压沉了几分,俊美眉眼间覆上一层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郁色。
他本是等着苏婉慌张挽留、低声妥协,等着她褪去所有棱角,继续围着他小心翼翼讨好。
可她偏不。
她体面退场,温柔放手,把所有难堪和窘迫,反手丢给了在场所有人。
苏语然心底的慌乱愈发汹涌,面上却依旧维持着柔弱温顺的模样,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明喻辞。
这么多年以来,只要苏婉“闹事情”,明喻辞永远是第一个站出来安抚她、替她说话的人。
她习惯性倚仗这份偏爱,压过苏婉一头。
她微微蹙起眉,声音软软弱弱,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喻辞哥,我……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我没想到婉婉会因为婚约这么难过,早知道我刚刚就不说话了。”
她刻意把话题绕回“苏婉情绪敏感、因妒生闹”上,想重新把舆论拉回原来的轨道。
明喻辞温雅的眉眼微动。
换作从前,他定会立刻柔声安慰,告诉她不是她的错,是苏婉心性不稳、太过偏执。
可此刻,他脑海里反复回荡的,是刚刚苏婉低头认错、隐忍委屈的模样。
是她那句轻轻的、毫无怨气的——我可以主动退出。
认识十几年,他看着苏婉从幼时张扬执拗的小姑娘,一步步变成众人嘴里的疯癫恶女。他先入为主,听信流言,默认了她所有的“不懂事”,次次偏袒永远温顺懂事的苏语然。
可刚刚全程看下来,他第一次清晰察觉——
好像一直以来,偏错的人是他,看错的人也是他。
明喻辞没有立刻接苏语然的话。
他沉默两秒,目光越过故作不安的苏语然,落在安静伫立的苏婉身上。
少女静静站在角落,不抢不闹、不卑不亢,眉眼清浅温顺,像雨后安静垂落的枝叶,温柔得没有一丝锋芒。
她没有趁机辩解,没有落井下石,甚至连一丝委屈的神色都没有再流露。
过分安静,过分得体。
明喻辞心底积攒多年的偏见,第一次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他温声开口,语气不再是往日的失望苛责,反倒多了几分温和的缓和:“不关你的事。”
苏语然刚扬起的笑意瞬间卡住。
下一秒,明喻辞转向苏婉,声音温润平和,带着一丝真切的歉意:“婉婉,刚刚是我话说重了,不该仅凭传闻就随意评判你。”
一句话,瞬间震惊全场。
这是明喻辞第一次,主动向苏婉低头,卸下长久以来的偏见。
从前无论对错,他永远站在苏语然那边,只会劝她懂事退让,从未对她说过一句抱歉。
苏砚眸光一动,深深看了明喻辞一眼,心底的愧疚又重了几分。
陆琛薄唇微抿,眼底郁色更浓。
连一向护着苏语然的竹马都动摇了,反观自己,方才依旧居高临下,言语逼人。
苏婉抬眸看向明喻辞,眼底依旧是淡淡的温顺,没有得理不饶人,也没有故作委屈博取同情。
“没关系,喻辞哥。”她声音清淡,“你也是听了外面的闲话,会有那样的想法很正常。”
她大方释怀,不揪着过往的过错不放。
这份从容大度,让明喻辞心里的愧疚又加重几分。
苏语然指尖暗暗掐紧掌心,心头警铃大作。
不能再这样下去,若是连明喻辞都倒向苏婉,那她手里就少了一大份助力。
她连忙上前半步,脸上挂着浅浅的笑,试图重新把局面拉回来:“婉婉能够想得开就最好了,大家以后好好相处。时间不早,我有点累,就先回房休息了。”
说完,她不等众人回应,便转身快步离开客厅,刻意避开苏婉的视线。
苏语然一走,客厅少了那层刻意营造出来的柔弱氛围。
苏父苏母神色复杂,看向苏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怜惜。
苏砚望着自己的亲妹妹,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从前他只会斥责,此刻满心都是别扭的愧疚。
陆琛站在原地,神色晦暗不明。
他看着苏婉平静淡然的侧脸,心底那股莫名的空落感挥之不去。
景向晨始终立于角落,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他的目光落在苏婉身上,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
这个刚刚归来的真千金,不仅仅是性格变了。
她的心智、她的处事,完全不是传闻里那个冲动莽撞的乡下女孩。
苏婉察觉到众人各异的视线,微微颔首:“我也回房间了,各位。”
说完,她转身,安静离开客厅。
偌大的客厅,只剩下陆琛、明喻辞、景向晨、苏家父母还有苏砚。
明喻辞望着苏婉离去的背影,心绪纷乱。
他终于开始反思,过去那么多年,自己到底错看了多少真相。
而陆琛,心底那一丝异样的烦躁,正在悄然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