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的氛围彻底安静下来。
刚刚苏婉那一番温柔大度的表态,像一阵无声的风,悄悄吹散了所有人心里对她的负面偏见。
原本该被钉死在“恶毒善妒”标签上的闹剧,最后反倒变成——归来的真千金懂事隐忍、自卑可怜,而长久被偏爱的假千金略显刻意矫情。
苏语然眼底的泪光僵在眼眶里,心口莫名发堵。
她最擅长扮可怜、博同情,可今天,她第一次被别人的“温顺懂事”压得毫无还手之力。
苏父苏母看着安静垂眸、格外乖巧的苏婉,心里五味杂陈。
他们偏心了苏语然十八年,早已习惯家里只有一个温柔听话的女儿,骤然多出一个亲生女儿,潜意识里只会觉得麻烦、吵闹、格格不入。
可此刻看着苏婉不争不抢、甚至刻意放低姿态的模样,两人心底,第一次生出浓烈的亏欠感。
亲哥苏砚薄唇紧抿,目光落在苏婉苍白的侧脸上,喉间微微发涩。
他刚刚还厉声斥责她阴暗、算计、不懂事。
可从头到尾,真正放不下执念、处处较劲的,从来不是此刻温顺认错的苏婉。
气氛微妙流转间,一直沉默冷淡的陆琛,再次开口。
男人声线清冷低沉,带着惯有的不容置喙的强势,目光直直落在苏婉身上。
“你知错能改,是好事。”
他语气没有温柔,只有淡漠的评判。
“但苏婉,我再说一次。”
“陆家的未婚妻,需要端庄、沉稳、大度。你从前心性狭隘、偏执善妒,已经让陆家对你观感极差。若你往后依旧无法收敛本性,这门婚约,不必再继续。”
换做从前的原主。
听到这番话,一定会瞬间慌神。
这是她执念了半生的未婚夫,是她拼命想要留住的婚约。
原主会慌张解释、拼命讨好、卑微乞求,生怕陆琛真的不要她。
越卑微,越廉价。
越纠缠,越被厌弃。
可此刻站在这里的,是浴火重生、看透情爱虚妄的苏婉。
她微微抬眼,眼底依旧温顺柔软,没有半分不甘,没有半分委屈,更没有半分纠缠。
她轻轻看着陆琛,声音清淡、温顺,却异常坚定。
“陆少不必为难。”
一句话,全场微怔。
苏婉浅浅垂眸,姿态谦卑有礼,语气平静从容:
“我从前不懂事,偏执纠缠,让你困扰、让陆家蒙羞,是我的问题。”
“我刚回苏家,身份尴尬、心性不稳、见识浅薄,的确配不上陆家,也配不上陆少。”
“若是陆少觉得不合适,这门婚约——”
“我可以主动退出。”
话音落下的瞬间。
全场死寂。
空气仿佛骤然停滞。
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看向苏婉。
从前那个为了陆琛疯魔纠缠、全网笑话、死都不肯放手的苏婉……
今天,居然主动提出解除婚约?
陆琛眼底的淡漠瞬间碎裂,漆黑的眸底猛地掠过一丝错愕、猝不及防,甚至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失控感。
他无数次想过和苏婉解除婚约。
无数次厌烦她的纠缠、厌恶她的偏执、轻视她的不配。
他以为,这辈子,只会是他居高临下地,亲手抛弃她、踹开她、终结这段婚约。
他从没想过。
有一天。
苏婉会如此平静、如此淡然、如此无所谓。
先一步,不要他。
先一步,放开所有执念。
陆琛心口莫名一空,一种从未有过的慌乱,毫无预兆地蔓延开来。
一旁的明喻辞彻底愣住,温润的眼眸里满是意外。
在他印象里,苏婉满心满眼都是陆琛,卑微追逐、飞蛾扑火,把这段婚约当成这辈子唯一的执念。
可现在,她居然轻飘飘地,说不要就不要了。
景向晨站在最后,眸光骤然深深沉下去。
他原本只是旁观苏家姐妹闹剧,对苏家私事、对苏家婚约毫无兴趣。
可这一刻,他忽然真切地意识到——
这个归来的真千金,变了。
彻底变了。
她不再争、不再抢、不再疯魔、不再执念。
她放下了所有人都以为她死都放不下的东西。
最慌的,当属苏语然。
她指尖狠狠攥紧,心底骤然大乱。
不对……
不应该是这样的。
剧本不对!
她一直以来,就是靠着“陆琛偏爱我、苏婉嫉妒发疯”的剧本稳稳立足,享受所有人的偏爱、同情、维护。
如果苏婉不追陆琛了、不纠缠婚约了、不疯魔吃醋了……
那她引以为傲的人设、她所有的优越感、她所有博取偏爱的支点,瞬间崩塌大半!
苏婉淡淡垂眸,仿佛没有察觉到全场人心动荡,依旧温顺得体、不卑不亢。
“我不会再纠缠陆少,也不会再因为婚约心态失衡。”
“往后我会好好沉淀自己,努力配得上苏家,不惹麻烦、不闹事端。”
“至于婚事随缘,不强求、不纠缠。”
字字通透,句句洒脱。
她亲手斩断了原主半生的执念。
亲手撕碎了“恋爱脑恶毒女配”的剧本。
从此。
她不再是围着陆琛转的附庸。
不再是对比苏语然的对照组。
她是苏婉。
苏家真正的千金。
掌控自己人生的主人。
陆琛看着她那张清冷温顺、毫无留恋的侧脸,心脏第一次传来陌生的滞涩感。
他习惯了她满眼是他、步步追随。
习惯了她卑微讨好、满心执念。
习惯了她为他疯、为她闹、为她嫉妒到面目全非。
可现在。
她不要了。
不恋了。
不贪了。
彻底抽身,干干净净。
这一刻,陆琛第一次清晰意识到——
他好像……
真的要彻底失去那个满心满眼只有他的苏婉了。
而这份迟来的心慌,仅仅只是他往后无尽悔恨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