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片镜界剧烈摇晃。
虚无黑暗如同被狂风揉碎的墨,疯狂翻涌、塌陷、扭曲。悬浮在我四周的万千镜面碎片齐齐震颤,折射出成千上万张我的面孔,无一例外,皆是死寂冰冷的模样。
重叠的阴音在虚空回荡,层层叠叠,震得人魂体发麻:
“三日大限,提前将至。”
“阴阳置换,即刻开启。”
契约提前启动了。
原本留给我的最后三天生路,在我踏入镜界的这一刻,被彻底撕碎。
身前的镜中替身身形暴涨,周身缠绕的黑雾浓稠如实质,原本半透明的虚幻躯体,此刻在无尽镜气的灌注下变得凝实无比。她眉眼和我一模一样,却没有半点活人温度,眼底是深不见底的荒芜漆黑,盛满了掠夺、贪婪与积攒已久的怨毒。
她盯着我,像盯着注定落入囊中、无处可逃的祭品。
“你以为闯入镜界,是破局?”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虚空,漫天镜面碎片瞬间飞速旋转,形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银色牢笼,将我死死锁在圆心。寒光凛冽,每一片镜片都带着割裂魂魄的阴冷力道。
“你错了。”
“你踏入这里的一刻,就是主动走进了我的屠宰场。”
我掌心的五帝钱金光暴涨,纯阳正气烈烈升腾,金色光晕牢牢裹住我的四肢百骸,替我硬生生挡住四面八方袭来的镜刃阴气。
可镜界是她的天地。
在这里,规则由她掌控。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魂魄正在被这片虚无缓慢剥离。
耳边开始响起细碎的杂音,是属于人间的声音在一点点远去——家人的呼唤、窗外的风声、日常的烟火暖意,全部变得模糊、遥远、虚幻。
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死寂、刺骨的阴寒、密密麻麻的低语呢喃。
那是镜界吞魂的声音。
替身缓步向我走来,脚步轻盈,却带着碾压一切的压迫感。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我,唇角勾起残忍的笑:
“感受清楚了吗?”
“你的阳气在散,你的命格在松,你的人间气运,正在一点点转移到我身上。”
“很快,你就会变成镜中无依无靠的孤魂。”
“而我,会顶着你的脸,走出镜面,过完你本该拥有的一生。”
我咬紧牙关,指尖攥得发白,铜钱的棱角深深嵌进掌心,刺痛让我涣散的意识瞬间清醒。
不能慌。
绝不能输。
我快速梳理所有线索,脑海中闪过整本招魂簿的诡异细节、她所有的台词、所有破绽。
她说——是我打开招魂簿,引她苏醒。
她说——契约刻入魂骨,阴阳置换已定。
可从头到尾,有一件事她一直在刻意隐瞒、刻意规避。
镜中人,只能置换活人命格,却永远碰不到契约的根源。
根源不在镜里!
根源在我卧室抽屉里,那本黑色封皮、撕毁大半、阴魂附着的《招魂簿》!
镜子是阵眼,替身是傀儡,唯有招魂簿,是整盘借命局的契文本体!
只要簿子不灭,她就永远只能依托契约苟活。
可若是契文破碎、簿子作废——她所有窃取的命格、所有苏醒的力量、所有置换的规则,会瞬间尽数归零!
想通这一点的瞬间,我眼底瞬间燃起极致的决绝。
没有退路了。
与其困在镜中被她一点点吞魂湮灭,不如赌上全部魂魄,以自身阳气为引,隔空碎契!
替身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脸色骤然一沉,周身黑雾瞬间狂暴肆虐。
“你想动招魂簿?!”
她第一次褪去所有伪装的慵懒与从容,眼底翻涌出滔天的惊惧与杀意:
“痴心妄想!”
“活人入镜,魂魄被镜界封印!你根本触不到现实之物!”
“老老实实被我置换,我留你一缕残魂不散!”
“敢毁契——我让你魂飞魄散,永世无存!”1
看得我手心直冒汗啊
话音未落,万千镜刃骤然齐齐朝我穿刺而来!
银光漫天,寒气封喉!
我不再躲闪,闭眼凝神,将全身仅剩的阳气、体温、心神,全部灌注于掌心五帝钱之上。
百年纯阳正气,遇阴则鸣,遇邪则刚!
我喉间绷紧,用尽全身力气,在崩塌的镜界中沉声嘶吼:
“以我阳身,破镜除契!”
刹那间!
刺眼的金色强光轰然炸开!
远超之前数倍的纯阳烈火,顺着我的血脉疯狂迸发,金色光芒撕裂漆黑虚无,将漫天袭来的镜刃硬生生灼烧、融化、崩碎!
整片镜界剧烈轰鸣,摇摇欲坠。
镜中替身发出凄厉至极的惨叫,凝实的躯体在纯阳金光的冲刷下寸寸龟裂、透明、溃散。她惊恐地伸手抓向我,面目扭曲狰狞,再也维持不住和我一样的清丽面容,露出底下阴森空洞的黑雾本体。
“不要——!”
“我不甘!!”
“我守了无数岁月,等的就是这一次借命重生!你凭什么毁我!!”
我睁眼,目光冷彻,字字铿锵,震碎漫天阴嚎:
“你偷人生、窃命格、害活人,本就违逆阴阳、触犯天道!”
“你本是镜中虚无、本就不该存于世间!”
“我今日破契,不是毁你,是归正阴阳!”
金光彻照镜界!
虚空之中,无数缠绕我身的黑色契纹滋滋作响,快速灼烧、消散。那些刻入我骨血、束缚我命格七日的借命枷锁,正在寸寸断裂!
与此同时,遥远的现实世界里,我的卧室深处——
那本紧锁在抽屉里的《招魂簿》,无风自动,黑皮剧烈震颤,泛黄纸页疯狂翻卷。
密密麻麻的猩红契文开始褪色、淡化、崩灭。
根源契约,正在被我的纯阳之力隔空撕碎!
镜中替身的力量瞬间断崖式暴跌。
她周身黑雾飞速褪去,凝实的身体一点点变回透明虚影,所有窃取来的我的阳气、我的气运、我的人间命格,正在成倍倒流回我的魂魄之中。
她绝望地看着自己双手虚化消散,疯狂嘶吼,声音凄厉破碎:
“契约……碎了……”
“我的命格……没了……”
“我又要……回到无边黑暗里了……”
万千悬浮的镜面碎片失去阴气支撑,瞬间咔咔崩裂、纷纷碎裂,化作漫天银霜,消散在虚无之中。
困住我的镜笼彻底瓦解。
摇晃崩塌的镜界开始反向平稳,漆黑的虚无一点点褪去阴冷死寂,镜中规则彻底紊乱、失效。
替身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她死死望着我,眼底是无尽的怨恨与绝望:
“我恨你……”
“若有来世……我必再寻你……”
话音未落,她的身影彻底化作一缕青烟,被消散的镜气彻底吞没、湮灭。
镜界之中,所有阴邪、所有执念、所有借命枷锁,尽数清零。
压迫在我身上数日的刺骨寒意轰然褪去,涣散的体温、流失的记忆、剥离的命格,尽数归位。
温暖、鲜活、真实的人间气息,重新填满我的魂魄。
虚空缓缓稳定,漆黑的镜中通道开始逆光愈合、收缩、淡化。
我知道——
镜局已破,阴契已碎,我活下来了。
七日借命死局,终局落幕。
我抬手轻喘,看着自己重新温热、安稳、鲜活的双手,眼底翻涌着劫后余生的酸涩与平静。
身后镜面白光一闪,通往人间的通道缓缓打开。
我抬步,一步步走出无尽虚无。
身后的镜界彻底归于沉寂,再无鬼魅,再无替身,再无阴阳置换的死局。
一切噩梦,终成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