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穿堂,凉得刺骨。
储藏间里的阴风渐渐褪去,可那股缠骨的阴寒,却半点没有消散。我攥着怀中沉甸甸的五帝钱,掌心的纯阳暖意勉强压住心底翻涌的寒意,耳边还回荡着镜中人那声阴冷又张狂的应答。
她在等我。
等我踏入那片虚无镜界,自投罗网。
我低头扫过木箱里彻底发黑报废的桃木法器、褪色殆尽的朱砂符纸,心口沉沉下坠。她太了解我了,了解我的执念,了解我的退路,更了解我仅剩的底牌。
她提前毁掉所有阳物,逼我走最后、也是唯一的一条路——入镜。
三日大限步步逼近,我已经没有多余的时间试探、拖延、寻找别的生机。
我合上木箱,抬手抹去箱面厚厚的落灰,转身快步走出储藏间。走廊依旧漆黑死寂,整栋房屋静得压抑,父母安稳的呼吸声隔着门板隐隐传来,世间烟火安宁,唯独我被困在阴阳夹缝,与鬼魅博弈生死。
我轻手轻脚走回卧室,反手带上门,将所有外界的暖意与光亮彻底隔绝。
卧室中央,那面落地镜面干净得诡异。
没有裂纹,没有黑雾,没有异动,平静得像是一面普通的装饰镜。可我清清楚楚记得,这里爆发过的对峙,记得镜中那张与我一模一样、却阴冷扭曲的脸,记得她想要吞噬我、取代我的滔天执念。
桌肚里锁着的《招魂簿》依旧安静,无人触碰,却像是活着一般,隐隐散发出微弱的阴冷气息,牵引着镜面的阴气,串联起我与镜中世界的生死契约。
我缓步走到镜前,站定。
咫尺之隔,镜面澄澈,映出我略显苍白、眼底布满红血丝的脸。可我知道,这层薄薄的玻璃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虚无黑暗,是囚禁替身、吞噬活人的镜中绝境。
我抬手,指尖缓缓贴近镜面。
指尖触碰到玻璃的瞬间,刺骨的冰凉骤然窜遍全身,不同于普通玻璃的冷,那是一种吞噬阳气、冻结魂魄的死寂阴寒。
下一瞬——
镜面如水波般轻轻荡漾开来。
没有巨响,没有狂风,无声无息,整片镜面化作流动的黑雾,原本平整的镜面对折、翻涌,露出背后深不见底的黑暗通道。
漆黑、空洞、死寂。
没有天,没有地,没有声响,没有四季,只有无边无尽的虚无,那就是镜中世界。
一道轻柔的女声,贴着我的耳膜响起,缱绻又阴毒,和我的嗓音分毫不差:
“终于,你肯进来了。”
“我的真身,我的命格,我的人生……你主动送上门了。”
我浑身肌肉紧绷,怀中的五帝钱微微发烫,纯阳正气自动流转,替我抵挡着扑面而来的蚀骨阴气。
我清楚这一步的凶险。
活人入镜,本就是逆天之举。镜中无阳、无生、无天道规则,踏入此地,我的阳寿、魂魄、命格,都会被镜界规则不断剥离、稀释。
若是失败,我会永远困在这片虚无,化作新的镜中幽灵,日复一日看着替身顶替我活在人间,永世不得脱身。
可我别无选择。
我望着那片漆黑深邃的镜中通道,眼底褪去所有怯懦恐惧,只剩下破釜沉舟的决绝。
“契约是你我定下的。”我对着空无一人的镜界,轻声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你想借命偷生,我便亲自来终结这场交易。”
话音落,我抬步,毅然踏入镜中虚无。
一步踏下,周遭所有光亮瞬间湮灭。
身后卧室的微光、人间的温度、世间的所有声响,尽数被隔绝、吞噬。
彻底的黑暗,彻底的死寂,彻底的冰冷。
脚下没有地面,却有一层虚无的依托,让我悬浮在无尽黑暗之中。四周空空荡荡,看不到边际,摸不到实物,只有浓稠如墨的阴气,将我层层包裹。
这里的时间、空间、感知,全部都是错乱的。
分不清昼夜,分不清上下,分不清过去与现在。
我下意识攥紧怀中的五帝钱,温热的阳气是这片死寂黑暗里唯一的光源,微弱的金色微光萦绕在我周身,勉强撑开一方安全的区域,隔绝着无处不在的阴邪侵蚀。
就在这时,前方无尽黑暗中,缓缓走出一道身影。
那是我。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身形,一模一样的穿着。
可她周身没有半点活人的生气,皮肤惨白近乎透明,眼底是深不见底的漆黑空洞,没有瞳孔,没有光亮,整个人像是由镜面阴气凝聚而成的虚影,虚幻又诡异。
她静静立在不远处的黑暗里,微微歪头,看着我,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诡异的笑。
“欢迎来到,我的世界。”
“这里没有亲人,没有阳光,没有烟火。”
“这里只有无尽的黑暗、孤独、湮灭。”
“你看,多适合现在的你。”
她缓缓朝我走近,脚步轻盈无声,每一步落下,周遭的阴气便浓郁一分,压迫感便沉重一分。
我步步后退,后背却早已是无尽虚无,再无退路。
“你不甘心对不对?”她轻声呢喃,语气带着极致的蛊惑与残忍,“明明你什么都没做错,明明你安稳活着,却突然被天降契约锁住命格,平白多出一个要抢你人生的替身。”
“你怨恨、你恐惧、你不甘。”
“可这都是天道注定。七日借命,阴阳置换,你是阳间的躯壳,我是镜中的魂灵,本就该我取代你,活在阳光之下。”
我死死盯着她,冷声反问:
“那你凭什么偷我的命?”
“世间万千命格,你偏偏绑定我,毁掉我的生活,夺走我的一切,凭什么是我?”
镜中替身停下脚步,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诡异的波动。
“因为。”她缓缓抬手,指尖指向我的心口,声音幽幽沉沉,穿透无边黑暗,“是你,亲手打开了招魂簿。”
“是你,亲手签下了这纸阴阳契约。”
我瞳孔骤缩,浑身一震。
是我?
我从未主动签订任何契约,从未许下任何借命诺言!
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她低低发笑,笑声空灵阴冷,回荡在空旷虚无的镜界之中,层层叠叠,令人头皮发麻。
“你以为招魂簿是凭空出现的?”
“你以为无主的阴物,会无缘无故缠上一个普通人?”
“是你的命格,天生带阴阳缺口。是你的执念,引来了阴契。是你,给了我从虚无中苏醒、偷生人间的机会。”
真相的碎片,骤然在我脑海中炸开。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是无妄之灾。
是我的命格破绽,是这本诡异的招魂簿,是冥冥之中早已注定的阴阳错位,造就了这场必死的借命局。
可即便如此,我依旧不会认命。
“就算是我引你苏醒。”我抬眼,眼神凌厉坚定,直面眼前的鬼魅,“我未曾害人,未曾许命,这纸强行绑定的契约,本就不作数!”
“今日我入镜,不为求饶,不为认输。”
“我只要——撕碎契约,重归阴阳正道!”
话音落下,我怀中的五帝钱骤然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百年纯阳正气轰然炸开,冲破层层阴雾,在漆黑的镜界中撑开一片刺目的光明!
镜中替身脸色骤变,虚幻的身形被纯阳光芒灼烧得微微扭曲、透明,她发出一声尖锐刺耳的厉啸,再也维持不住慵懒蛊惑的姿态,眼底翻涌着滔天戾气与杀意。
“不知死活!”
“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便提前吞掉你的魂魄!”
无边黑暗剧烈翻涌,整个镜界开始疯狂震颤、扭曲。
无数细碎的镜面碎片从虚无中凭空生出,密密麻麻,悬浮在我四周,每一片碎片里,都倒映着我的脸。
无数个“我”,在无数片镜中,冷冷注视着我。
无数道阴冷重叠的声音,同时在整片镜界轰然炸响:
“三日大限,提前将至。”
“阴阳置换,即刻开启。”
镜界崩塌,阴契启动。
这场赌上魂魄与人生的终极对决,在冰冷虚无的镜中世界,彻底拉开终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