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雾漫黄桷檐

恒铭——别撒娇

(陈浚铭第一视角·雾漫黄桷檐)

陈浚铭
陈浚铭

重庆的盛夏,裹着嘉陵江蒸上来的重重湿热气。水汽浸润着依山修筑的老居民楼,砖墙被潮气浸得温润,巷口几株苍老的黄桷树撑开偌大的浓荫,阔大的树叶层层交叠,蝉鸣一浪叠着一浪,滚过曲曲折折的青石板石阶。楼下街边飘来卤味与辣椒混在一起的烟火气息,随晚风钻过纱窗。屋内老式吊扇在天花板嗡嗡回旋,搅不散满屋闷湿,阳台瓷盆里的茉莉开得细碎,清甜幽香被江雾泡得柔软,静静漫遍这间不大却暖意充盈的屋子。

陈浚铭
陈浚铭

那年我五岁,赤着脚踩在磨得微凉的水泥地上,总扒着那扇掉了些许漆的木门门框,半张脸探出去,望向盘旋迂回的楼道,安安静静等候父母归家。 山城的黄昏总是来得缱绻舒缓。落日被连绵的山峦切割成碎金,橘红霞霭漫淌在层层叠叠的楼宇之间,嘉陵江面漾起粼粼波光,一江暮雾淡淡横在两岸,就连石阶缝隙里丛生的野草,都被落日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芒。 这个暮色四合的傍晚,往后岁岁年年,都反复盘旋在我的记忆深处。 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轻响,被晚风推开。滚烫潮湿的气流裹挟着巷间的人声涌进屋里,父母身后,立着一个陌生的孩童。 我攥紧粗糙的门框,悄悄探出头打量。 他站在玄关半明半暗的光影交界之处,身上衣衫单薄朴素,可一身眉眼风骨,半点不似市井巷陌长大的寻常孩子。乌墨般的软发垂落额角,纤长浓密的眼睫垂覆而下,在过分莹白的脸颊投下一道浅淡墨影。眉骨清峻,眉眼自带一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一双眼眸深得像雾色未起时的嘉陵深潭,沉静无波。脊背挺得端直,没有流离孩童的惶恐啼哭,也不见怯生生的躲闪,就那样安静伫立,仿佛一株偶然跌落烟火人间的寒兰,孤清疏离,和周遭满是烟火的屋子隔着一层无形的薄霭。 妈妈放轻脚步上前,轻轻握住他带着凉意的手腕,将他引到屋内。晚霞穿过纱窗落进来,两道长长的影子平铺在地砖上。爸爸反手合上家门,隔去楼道邻里闲谈的喧嚣,屋子里只剩吊扇低低的嗡鸣,还有茉莉若有若无的淡香。 我躲在门框后边,睁圆眼睛,一瞬不瞬望着这个骤然闯入我生活的人。 一家人围坐在昏黄台灯下,暖融融的灯光倾落,覆上他清冷的侧颜。窗外江风穿纱而过,撩动窗帘边角轻轻摇曳,远处山城万家灯火,一点一点次第点亮

陈浚铭妈妈
陈浚铭妈妈

“得给他取个名字。”

妈妈柔声说道。

爸爸目光落在那个沉默安静的孩子身上,沉吟片刻,语调温厚缓缓开口,一字一字说得很慢:

陈浚铭爸爸
陈浚铭爸爸

便叫陈奕恒吧。奕,是神采奕然,眉目清朗,愿他往后眼底永远存有光亮;恒,取持之以恒,守心不移。纵然身世浮沉,也盼他能保有本心,岁岁安稳,一世恒久。

陈浚铭也念了一遍

陈浚铭
陈浚铭

便叫陈奕恒吧。奕,是神采奕然,眉目清朗,愿他往后眼底永远存有光亮;恒,取持之以恒,守心不移。纵然身世浮沉,也盼他能保有本心,岁岁安稳,一世恒久。

陈浚铭
陈浚铭

陈奕恒。 我在心里面一遍一遍反复默念这三个字,字音朗朗,藏着一份厚重的期许。 自此,这间临江依山的老楼里,除了我陈浚铭,便多了陈奕恒。 刚来到家里的那段日子,陈奕恒周身像裹着一层薄薄的寒雾。 他话很少,情绪淡得近乎缥缈。高兴不会放声大笑,难过也不会落泪哽咽。吃饭坐得端正安静,闲时便倚在阳台栏杆旁,遥遥眺望江面翻涌的烟波,喜怒哀乐都浅浅敛在眼底,好似俗世所有喧嚣悲欢,都与他隔了一层摸不透的隔膜。我凑过去搭话,他也只是淡淡应上一两句,音色清泠,疏离,却并不刻薄伤人。 那时我年纪太小,读不懂那是漂泊流离刻在骨里的戒备,只觉得这个人冷冷淡淡的,不好亲近。 我天性热烈跳脱,小孩子表达亲近总是莽撞直白。我总黏到他身侧,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摇晃,把路边捡来好看的碎石递到他手心,扒在他肩头絮絮叨叨,讲黄桷树飘落的大叶,讲石阶上来回搬家的蚂蚁,讲江面上鸣着汽笛驶过的轮渡,叽叽喳喳说不完细碎的孩童心事。 每到这个时候,他便微微侧过头,长长的眼睫抬起,漆黑的眼眸落向缠在他身旁的我。声音清浅,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克制,一遍一遍同我说:

陈奕恒
陈奕恒

别撒娇,陈浚铭,你是男孩子。

陈浚铭
陈浚铭

我听完总要鼓起圆圆的腮帮子,心底满是不服。

陈浚铭
陈浚铭

我哪里是在撒娇。 我是男孩子,才不会撒娇。 我仅仅只是,想要同他靠得再近一些。 山城的风与雾缓缓流转,笼罩在陈奕恒身上那层清冷寒雾,也在日复一日人间烟火的温存里,一寸寸消融化开。 他不会骤然变得喧闹外向,只是一点一点,慢慢卸下心中的防备,把藏在冷漠外壳之下的内里,悄悄展露出来。 最先改变的是眼神。从前他的目光总是淡淡的,游离疏远;相处日久之后,望向我的时候,漆黑眼底会漾开一缕浅浅的暖意,不再是隔着薄雾的漠然。 春日大雾席卷整座山城,白茫茫水汽将楼宇江水尽数吞没,窗玻璃蒙满一层湿漉漉的水雾。我用手指在玻璃上胡乱画歪歪扭扭的小人,拽着他过来一起玩。起初他只立在一旁静静旁观,后来会伸出骨节清瘦的手指,跟着我,在蒙着水雾的窗面慢慢划出浅痕。唇角浮起一抹极淡极轻的笑意,转瞬即逝,却足够叫我欢喜许久

陈浚铭
陈浚铭

盛夏夜里暑气稍稍退却,我们搬两张矮竹凳坐在阳台纳凉。院外黄桷树的枝叶在夜色投下婆娑晃动的影子,远处江水奔涌的涛声隐隐传来。从前他多半只是沉默眺望江景,后来听完我喋喋不休的碎念,偶尔也会主动开口,寥寥说几句心中所想。话依旧不多,却再也不是拒人千里的模样。有时候我闹得太过,缠得他无处躲开,他不会厉声呵斥,只会屈起指尖,轻轻敲一下我的额头。眉梢浮起浅浅的无奈,嘴上依旧念叨那句“别撒娇”,可语气里,早已褪尽初来时的冰寒,裹了一层藏不住的纵容。

陈浚铭
陈浚铭

秋雨潇潇,枯黄的黄桷树叶层层铺满蜿蜒石阶。我们下楼闲逛,我疯跑之间,重重摔进满地枯叶堆里。若是刚来时,他大抵只会安静站在原地观望,可那一日,他快步上前,弯腰伸手将我拉起,微凉的指尖仔细拂去我裤面上沾着的碎叶,眉头轻轻蹙起,低声询问我疼不疼。那份关切不再是客套的表象,是真切落在眉眼之间的担忧。

陈浚铭
陈浚铭

重庆的冬天没有北方的凛凛风雪,却满是南方特有的湿凉。空气裹着江上来的潮气,屋子里没有暖气,待久了身上便浸着一层挥不开的阴冷。我们围坐在小小的炭火盆边,跳动的火光映亮两张年少的脸庞。橘红炭火落在陈奕恒白皙的侧脸,柔化了他与生俱来的矜冷。我耐不住这份湿凉,一个劲往他身旁挤过去,肩膀紧紧贴着他的肩膀。刚到家里的时候,遇上这样的亲近,他会不动声色悄悄挪开一点距离,而此刻,他没有躲闪。任由我靠着,还会把炭火里烤得滚烫香甜的红薯,掰下大半递到我的手里。长睫毛被火光镀上一层暖金,就那样安安静静看着我大口吃东西。

陈浚铭
陈浚铭

骨子里那份属于陈奕恒的沉静矜贵,从来没有消失。他依旧不爱大肆说笑打闹,只是那份隔绝世间的薄纱已经碎裂。冷淡外壳之下,慢慢长出温热柔软的心。会无奈,会担忧,会生出少年人独有的细碎心绪,只是习惯深深藏起,只愿意展露给我,展露给这个收留他的小家。

陈浚铭
陈浚铭

无数晨昏朝暮缓缓流淌而过。春有漫江大雾,夏有黄桷浓荫满树蝉鸣,秋有阶前落叶,冬有盆中炭火。那时的我天真笃定,以为这般安稳岁月可以无穷无尽,以为我可以一辈子黏在陈奕恒身边,岁岁年年,都能听见他那句带着纵容的“别撒娇”。

陈浚铭
陈浚铭

可命运藏匿在山城重重雾霭之后,早已写好了一场猝不及防的别离。 光阴倏忽,一晃我已是十六岁。 依旧是湿热蒸腾的盛夏,院外黄桷树浓荫如旧,阳台的茉莉照旧吐露芬芳,只是往后再闻见这缕花香,唇齿心间只剩离别的涩苦。 一群自英国远渡重洋而来的访客,寻到这盘绕曲折的老居民楼。一身考究笔挺的西装,气度肃穆,几辆漆黑轿车静静停在巷口石阶之下,和周遭烟火缭绕的街巷格格不入。 直到这一刻,我才如梦初醒。 陈奕恒从来不是流离无依的孤儿。

陈浚铭
陈浚铭

他是远在大洋彼岸英氏家族流落在外的小少爷,他还有一个异域动听的名字,Jonathan。 那一日江风浩荡,卷着黄桷树宽大的叶片漫天盘旋飞舞。天边晚霞轰轰烈烈铺满长空,却再无半分暖意。离别来得仓促蛮横,容不下半分争辩。英氏的人要接他归乡,回到那片本就属于他的繁华故土,跨越茫茫沧海,去往遥远的英国。 我站在楼道幽深的阴影之中,指尖冰凉刺骨,眼睁睁看着眼前一切发生。 他要走了。 十数载朝夕相伴的片段如潮水翻涌而来:五岁黄昏初见时那一身孤清,炭火盆边温热的红薯,敲过我额头的指尖,阳台一同看过的江潮雾霭,还有那句说了无数次的“别撒娇”。一幕幕沉甸甸压在胸口,闷得叫人几乎喘不上气。 轿车引擎低沉轰鸣,车门缓缓闭合。隔着一层冰冷车窗,我望向车内的陈奕恒,看不透他眼底翻涌的万千心绪。 车轮缓缓转动,黑色的车子顺着蜿蜒盘旋的街巷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山城层层楼宇的拐角。风声灌满我的双耳,枯黄的树叶悠悠飘落在脚边的石阶上。 一个荒芜寒凉的念头沉沉坠落在心底。 或许,我们这一生,再无相逢之期。

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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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ello啊,大家好,这是我第一次写这种类型的文章,希望大家喜欢,多多支持,因为这一篇文章是陈浚铭视角,所以大部分都是陈浚铭说话,作者呢,想着大家看文看久了,眼睛会不舒服,嗯然后呢,就让浚铭多读一点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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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大家很喜欢这种的,多多支持,谢谢大家的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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