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夜色像一层薄薄的墨纱，缓缓笼罩住整座小城。窗外的蝉鸣弱了下去，晚风穿过纱窗，轻轻拂过书桌。苏念趴在桌边，指尖捏着那罐星星，罐子里细碎的星光，依旧在黑暗里忽明忽暗，像谁眨动的眼眸。

白天大脚趾两侧传来的刺痛还隐隐残留，身体的疲惫顺着骨头蔓延上来，眼皮沉甸甸的。写完作业，她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上床，而是抱着玻璃星星罐，蜷坐在床沿。

房间里只开了一盏微弱的小夜灯，暖黄色光晕落在墙面。罐子里的星星纸片轻轻晃动，一点微光顺着缝隙流淌出来，落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影。

最近发生的一切都太过离奇。那些突如其来的幻听，反复出现的梦境，还有只在深夜才会现身的白衣少年。苏念无数次告诉自己，这只是学习压力太大产生的幻觉，可指尖触碰到罐子时传来的淡淡温热，又时时刻刻提醒她，这一切真实存在。

“你又在吗。”她小声开口，声音轻轻的，在安静的屋子里散开。

没有立刻得到回应。

就在她以为今晚不会再有动静，准备合上罐子睡觉的时候，空气泛起一阵淡淡的涟漪。如同水波晃动，床前的空间慢慢变得朦胧，一袭素白衣衫的少年，再一次出现在她的面前。

他依旧是清冷温润的模样，眉眼清浅，月光落在他乌黑的发丝上，泛出柔和的光泽。只是这一回，他没有像上次那样遥遥站在远处，而是向前踏出一步，距离苏念近了许多。

“你的身体，不太舒服。”少年的声音清浅，如同山间流淌的泉水，没有质问，只是淡淡的陈述。

苏念愣了愣，下意识把脚往被子里面缩了缩。白天走路的时候，大脚趾两侧一阵阵刺痛，隐隐有些发红，就连久坐之后，都能感受到那股闷闷的痛感。这件事她没有和任何人提起，就连家人都未曾察觉，眼前这个跨越轮回而来的少年，竟然一眼就看出来。

“只是有点疼，不算大事。”苏念低声说道，垂下眼帘，“过几天应该自己就好了。”

少年轻轻摇头，目光落在她露在被子外面的脚踝。他没有伸手触碰，仅仅是静静看着，周身浮起一层淡淡的银白色微光，微光缓缓飘过去，轻柔地笼罩住她的脚趾。

一瞬间，那股钻心的刺痛竟然消散大半，残留的酸胀感一点点褪去，像是温热的温水包裹住受伤的地方。苏念诧异的抬起头，望着眼前的人。

“你……”

“我只能暂时帮你缓解。”少年目光柔和，眼底藏着化不开的怅然，“来自前世的力量，不能过多干涉现世的躯体，伤痛根源依旧还在，现实里还是要好好养护。”

苏念抱着星星罐，心里泛起万千思绪。无数破碎的片段在脑海一闪而过，古旧的屋檐，飘落的花瓣，遥远岁月里模糊的人影。那些记忆不属于现在的自己，却深深烙印在灵魂深处。

“我们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苏念鼓起勇气问出埋藏心底许久的疑问，“那些梦里的画面，那些碎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吗？”

少年垂眸，长长的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

“是真的。”他缓缓开口，“千百年前，我们相识相伴。只是世事无常，命运的洪流将我们冲散，轮回辗转，你的记忆被尽数抹去，唯独灵魂的羁绊，没有被时光磨灭。我循着这一罐折纸星星的念想，跨越岁月，才得以再次见到你。”

玻璃罐里的星星骤然亮了几分，无数纸片在罐中轻轻翻飞。

“为什么偏偏是我。”苏念指尖攥紧罐子，心里又迷茫又酸涩，“这么久过去了，你为什么还要执着于寻找我。轮回一世又一世，我早就不是当年的那个人了。”

“样貌会变，记忆会消散，可是灵魂不会骗人。”少年抬眼望向她，眼底盛着漫天星月，“哪怕你遗忘所有过往，你的灵魂依旧是我当年遇见的那一个。”

晚风撞在窗户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响。小夜灯的光线忽明忽暗，苏念望着他，心脏砰砰跳动。明明是第一次真切的对话，心底却生出一种与生俱来的熟悉感，仿佛这样的对视，已经重复过千千万万次。

可现实的隔阂横亘在两人中间。他属于遥远逝去的旧时代，而自己活在喧嚣的现代校园，有学业，有生活，属于两个完全不相干的世界。

“那以后呢。”苏念轻声问，“之后会怎么样？”

少年神色黯淡一瞬：“我不能长久留在此处。支撑我存在的力量，来自这些星星，也来自你灵魂的共鸣。若是星星光芒耗尽，我便会再次归于虚无，重新消失在你的世界。”

这句话落下，房间陷入安静。

苏念低头看向怀中的玻璃罐，那些闪闪发光的折纸星星，原来不只是普通的手工物件，是连接两个时空唯一的纽带。

不知道过了多久，困意汹涌袭来。刚刚被抚平的疲惫再次席卷全身，脑袋昏昏沉沉，眼皮重得快要睁不开。

“你累了。”少年轻声道，“睡吧。”

微光轻轻笼罩住苏念，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只星星罐。恍惚之间，她坠入梦境。

这一次的梦境不再是零碎的片段。

她看见古色古香的庭院，落英缤纷，满地花瓣。少年就站在花树之下，一身白衣，伸手接住一片缓缓飘落的花瓣，转头朝她的方向望过来，眉眼温柔。

梦里没有嘈杂的习题，没有考试压力，只有晚风，落花，和跨越漫长时光的相逢。

现实之中，少年站在床边，静静注视熟睡的少女。银白色的微光一点点收敛，他的身形开始变得透明。

“下一夜，我们再会。”

声音消散在晚风里，身影如同薄雾一般缓缓褪去，房间又变回往常的模样，只剩下床头柜上那罐星星，依旧散发着淡淡的、温柔的光亮。

窗外夜色深沉，月亮挂在树梢，世间万物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