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冰

待到沈预的意识逐渐回笼时，门外没了动静，他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躺在床上。

他现在并不觉得好些，还是头昏脑涨，少年抬手向额头伸去，额头冒了些细密的水珠，滚烫的温度传递在手背，他轻叹口气

“果然发烧了……”

药就在厨房的某个柜子里备着，但出去就是和那疯子碰面，沈预在床上翻了个身，决定还是放弃了，他已经没精力再陪那个疯子闹了。

过了会，沈预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伸手向枕下摸去，一块怀表，那是沈预五岁生日时母亲送他的，他还记得当时年幼的自己有多开心。

沈预轻轻摩挲着表壳边缘，“咔哒”一声，表壳弹开。上面的指针早已停止不动，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那个小孩正是沈预，那女人是他的母亲。照片上女人的面容在多年的磨损和此刻模糊的视线下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只能依稀勾勒出温柔的轮廓和嘴角的那抹弧度。

“妈……”

嘶哑的气音从沈预口中吐出，带着他自己都未曾发现的依赖和脆弱。高烧带来的眩晕感混合着内心的剧痛，如潮水般席卷了他竭力维持的冷静外壳。

他的呼吸已经不太稳，眼泪也毫无征兆的涌出，一滴一滴，从右眼开始，划过鼻翼，再到左眼，最后浸没在枕头里，那点湿痕一点点晕开。

他那么坚强，好像永远不会倒似的，所有人都这么认为，但他也是个才十七岁的孩子，他自己好像都快忘了。而此刻他把身体蜷缩更紧，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在风中凌乱。怀表被攥在怀里，他无声的流着泪，只有肩膀在哽咽中抽动。

就在这时，床边的温度似乎低了几分。

深灰色的雾气在床边悄无声息的凝聚，黯的身影由虚转实出现，他穿着简单的黑色衬衫和长裤，三七分的头发和平日一样一丝不苟的垂在额前，站在床边地看着床上那个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的身影，眉头几不可察的皱了一下。那张总是带着讥讽与不屑的脸上，此刻却没什么没什么表情，只是沉默的看着，像是神明最忠实的信徒。

而沈预似乎是察觉到什么，极其艰难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视野里是一片朦胧的水光，隐隐约约能看到个黑色的高大身影，扑面而来的是熟悉的、令人不安的压迫感，他干涩的嘴唇缓缓开口。

“……黯？”

声音比想象中还要小，带着刚哭过的鼻音和沙哑，像微弱的小猫叫。

黯垂在身边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没说话。转身去接了盆热水，找了条相对干净些的毛巾浸湿，拧干。动作算不上熟练，甚至有些生硬。

然后他回到床边，俯身，轻轻擦去沈预脸上的泪痕和细汗，意识模糊的沈预瑟缩了一瞬，随即又因为温暖而放松了些。黯擦的很慢很仔细，连脖颈和耳后都照顾到了。做完这些，他又给沈预灌了杯温水，服了药物，缓解了他的喉咙中的些许不适。黯找了条不算厚的被子，将整个人严严实实的裹好，他不可避免的触碰到沈预滚烫的皮肤，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又若无其事的继续。

做完一切，黯并没有走， 他站在床边看了片刻，少年在睡梦中的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做了什么不安稳的梦。

黯的眼中有什么东西极快划过，最终，他叹了口气，只犹豫了一瞬，他伸出手臂，将床上那个滚烫的身体抱了起来，昏睡中的沈预脸上毫无防备，无意识的朝着黯的怀里蹭了蹭。

黯的身体僵了僵，看着怀中的人，脸上潮红未退，长长的睫毛还带着湿意，看起来乖得很，又是这人在不久前才和他打了一架。

过了好一会，就在沈预似乎又要陷入更深的昏睡时，黯才极低的开口:“看，还是需要我……”不清不楚的话听不出是得意还是习惯性的奚落，又亦或是什么别的。

黯没有再动，一直抱着怀中的人，像一尊毫不动摇的黑色雕像。窗外偶尔会传来汽车鸣笛声，一切与他们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