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御书房的烛火燃去大半截。
裴砚之已经离去,皇后也早已回了中宫,殿中除去立在下方的苏景宸,便只剩谢临渊一人坐在龙椅之上。四下安静,只听得见烛芯偶尔噼啪的轻响。
苏景宸垂手立于案旁,目光落在铺开的舆图上,心里反复推演方才帝王所说的计策。
计策本身的确可以牵制邻国,护住大周边境的百姓,可其中风险,她比谁都清楚。一步踏错,便是滔天祸事。
可谢临渊是君,她是臣。君有所谋,臣便该赴汤蹈火。
这些年女扮男装站在朝堂,她早已习惯把苏晚楹藏起来。那个会怕寒、会多愁善感的女子,只能够锁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人前,她永远只能是冷静自持的苏景宸。
谢临渊从高位走下,缓步来到她身侧。
大殿空旷,脚步落在青砖地面,声音格外清晰。
“景宸,”他声音压得很低,避开外面所有耳目,“方才在皇后面前,委屈你了。”
苏景宸微微躬身:“陛下言重,臣身为臣子,本就该承受朝野流言。些许言语,算不得什么。”
她面上不起波澜,心下却轻轻一颤。
天底下,只有谢临渊一个人知道,朝服之下,不是七尺男儿,是女子苏晚楹。
三年前那场风寒高热,她在御书房昏沉睡去,束发玉冠摔落在地,满头长发尽数散开。慌乱之间被赶来的谢临渊撞见,秘密就此败露。
那日醒来,她吓得浑身冰凉,已经做好了被揭穿身份、身死当场的准备。
可谢临渊什么都没有说。
他替她拾起玉冠,遣退了所有内侍,将这个足以诛九族的秘密,独自收在了心底。
自那以后,君臣依旧是君臣。上朝议政,处理国事,一切如常。只是很多个夜深独处之时,谢临渊看向她的眼神,藏着不属于君臣之间的情绪。
苏晚楹不是毫无察觉。
可她不敢接。
他是大周帝王,坐拥三宫六院,中宫尚有皇后。而她,是欺瞒天下、女扮男装的臣子。
一寸动心,便是万丈深渊。所以她步步后退,把那点朦胧的情愫死死压下,只以臣子的姿态对他。
谢临渊望着她垂下去的眉眼,明明是一副男子官袍,轮廓之间,依旧藏着女子独有的柔和。
“那套计策,你当真想好了要一力承担?”
“臣想好了。”苏景宸抬眼,目光坦荡,“为大周,臣无怨无悔。”
谢临渊喉头微涩。他多想告诉她,这件事凶险万分,最好不要以身涉险。可他是君主,家国在前,私情不能摆上台面。
他不能劝阻,不能袒护,甚至,未来局势崩坏之时,他或许还要亲手将她推出去。
这份念头一浮上来,心口便像被一只手攥紧,闷得发疼。
“你回去歇息吧。”谢临渊转过身子,不再看她,语气恢复帝王该有的平淡,“此事尚在筹备,后续,还要劳烦你多多操劳。”
“臣,遵旨。”
苏景宸躬身行礼,转身退出御书房。
厚重朱门在身后合上,隔绝殿内的烛火。
晚风迎面吹过来,夜里凉意浸人。走在宫道之上,四下宫灯明明灭灭,长长的影子拖在石板路上。
四下无人,她抬手,轻轻碰了碰头上冰冷的玉冠。
玉冠束住青丝,束住身份,也束住那个名叫苏晚楹的自己。
她心里清楚,踏上这一步,往后风雨,无可避免。
中宫方向,孟知婉立在窗下,遥遥望着御书房那盏迟迟不灭的灯火。
侍女立在一旁,不敢出声。
皇后指尖捻着窗纱,眼底掠过一丝淡淡阴霾。
又是到这般时辰,苏景宸才离开御书房。
她依旧不知道那苏大人藏着何等秘密,只知陛下的心,好像永远落在那一道朝服身影之上。
这份芥蒂,悄悄埋在了心底。
而另一边,裴砚之回到自家府中,坐在案前,还在回想白日朝堂之上苏景宸从容辩驳的模样。
世间竟有这般胸襟才略之人,他心中只觉庆幸,大周能得此贤臣。他暗暗打定主意,往后朝堂之中,但凡有人为难苏景宸,他定当竭力相护。
夜色沉沉,各方人心各怀所思。那一步险棋,已然悄然启动,祸根,就此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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