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的风掠过紫禁城高高的朱墙,卷着庭中落下来的桐花,悄无声息钻进御书房的窗棂。
苏景宸立在案前,一身墨色朝服剪裁合体,玉冠牢牢束起长发,脊背挺得笔直。烛火摇曳,在他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眉眼沉静,看不出半分情绪。
满朝文武眼中,苏景宸是难得一见的贤臣,年纪轻轻,思虑深远,凡朝堂议事,总能一语切中要害。
可只有苏景宸自己清楚,这一身男儿衣冠之下,藏着的本名叫苏晚楹。1
女儿家的心事,连同闺名,都被她死死裹在朝服与玉冠之中,不能显露半分。
御书房外传来脚步声,裴砚之掀帘走了进来。他手中抱着一叠卷宗,眉眼温雅,看向苏景宸的时候,目光带着毫不掩饰的敬佩。
“方才朝堂之上,几位老臣对方才的边防之策颇有微词,我已经代为周旋过去了。”裴砚之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担忧,“景宸,往后行事,还需多谨言慎行。”
苏景宸微微颔首:“多谢裴大人。”
简单的五个字,客气,疏离。
裴砚之还想说些什么,殿内忽然传来内侍的通传,皇后孟知婉前来请安。
皇后一身华贵凤袍缓步踏入,目光淡淡扫过站在帝王身侧的苏景宸。
她早便发觉,自家夫君总是格外看重这位苏大人,常常留他在御书房议事至深夜。她不知内里藏着怎样的隐秘,心中只存下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芥蒂。
孟知婉唇角噙着得体的笑意,话里却藏着几分轻浅的刺:“苏大人果真是为国尽心,日日陪伴陛下处理朝务,倒是比后宫众人,更得陛下亲近。”
这话一出,空气安静一瞬。
裴砚之眉头微蹙,正要开口替苏景宸解围。
上座的谢临渊抬了抬眼,淡淡开口,打断了这番对话。
“皇后若是无事,便先回中宫。朝堂之事,非后宫应当置喙。”
一句话,不轻不重,护了苏景宸,也落了皇后的颜面。
孟知婉脸色微僵,屈膝行了一礼,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殿内重归安静。
裴砚之见没有别的事,也拱手告退。
偌大御书房,只剩下谢临渊与苏景宸二人。
烛火噼啪作响。
谢临渊望着身前这道挺拔的身影。
三年前那一场风寒高热,玉冠滑落,青丝四散,他便清清楚楚看见了,苏景宸不是男子。
那是苏晚楹。
这份秘密,这份不该萌生的爱慕,被他压在帝王身份之下,压在万里江山之下。身为大周的君主,很多心意,永远不能宣之于口。
谢临渊伸手,指尖点向桌上摊开的边境舆图,声音低沉:“邻国虎视眈眈,一味守御,终不是长久之计。我想设下一计,牵制对方势力,保我大周百姓安稳。只是此计凶险,一旦败露,后果不堪设想。”
苏景宸垂眸看向地图,没有半分迟疑。
“陛下若决意如此。所有罪责,臣一人承担。”
她惯于如此,但凡关乎家国,但凡关乎他,什么风雨,都愿意自己扛下来。
谢临渊看着她,眼底翻涌着无人看见的痛楚。
他知道。
若是计谋败露,战火席卷而来,眼前这个人,便会成为平息天下怒火最好的祭品。
可他是君王,万千子民压在肩头,有些路,明明看得见结局,却依旧要往前走。
晚风穿过窗纱,吹得烛火晃了又晃。
此刻君臣同心,一派安宁。谁也逃不过,早已铺好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