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傍晚,老巷里飘着饭菜香气。
十来岁的沈砚辞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沿着青石板路慢慢往家走。巷子里住户挨得很近,院墙不高,邻里说话的声音清清楚楚飘出来。
走到中段一户人家门外,她脚步顿住。隔壁的两姐弟正站在院门口,低着头。男人粗声粗气的训斥一声接着一声,是姐弟俩父母在为家务、零花钱争吵,争执间,大人的火气全都撒在了孩子身上。
小姑娘眼圈通红,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哭出声,男孩挺直脊背护在妹妹身前,却也束手无策,只能默默承受指责。路过的邻居大多脚步匆匆,家家都有琐碎难处,旁人不愿插手别人家的矛盾。
沈砚辞攥紧书包背带,站在斑驳的围墙外侧。
她还不懂完整的法条,不知道什么叫做抚养权、监护权,只是心底隐隐觉得,小孩子不该无端承受成年人争吵带来的怒气。她心里闷闷的,脚步挪不开,就静静站在梧桐树荫底下看着。
没过一会儿争吵停歇,房门砰地合上。两个小孩孤零零留在院子里。
沈砚辞犹豫许久,从书包侧兜摸出两块橘子硬糖,是妈妈早上塞给她的零食。她小心翼翼跨过矮矮的门槛,走到姐弟二人面前,把糖递过去。
“吃糖吧。”
声音轻轻的。两个孩子愣了愣,迟疑地接过糖果。
之后几日放学,沈砚辞总会刻意绕过来瞧瞧。有时能听见屋内低声拌嘴,有时安安静静。她能力太小,改变不了这一家人的相处方式,只能偶尔带上一点小零食,陪他们在巷口石阶坐一会儿。
那段时间她常常想,如果有人能够好好评一评道理,是不是大人就不会把怨气强加给孩子。
夜里书桌台灯亮着。小小的书桌摆着练习册,还有一本从书店淘来的普法小册子,书页已经翻得微微起卷。那是她攒了好久零花钱买下的。
别的同学课余喜欢读童话、看漫画,沈砚辞却总爱翻看这本薄薄的册子。很多文字晦涩难懂,大半内容她都读不透彻。可每当看见里面关于家庭、未成年人的字句,她就会静下心,一字一句慢慢琢磨。
沈母端着温好的牛奶走进房间,看见女儿埋着头,盯着那本小册子出神。
“怎么总看这个,看得懂吗?”
小姑娘抬起头,乌黑的眼睛澄澈坚定。
“不太懂,但是我想弄懂。要是以后遇见有人受委屈,我能够帮他们讲公道。”
母亲只是温和地笑了笑,没有当成孩童随口的玩笑。伸手替她理了理额前碎发。
“那你就要好好读书。想要主持公道,自己得先站稳脚跟。”
那句话牢牢刻在了沈砚辞心里。
往后许多个晨昏,青石板的旧巷、巷口的梧桐、灯下摊开的小册子,成了她少年时光最深的印记。
当初那个只能递出一颗糖果的小女孩,并不知道未来自己真的会穿上法袍,坐在法庭之上,处理一桩桩家事纠纷。
只是少年心底悄悄埋下的种子,伴着岁月生根发芽。
多年之后,护城河畔的法院大楼里,员额法官沈砚辞耐心调解一桩桩家事案件,温柔地接住当事人无处安放的情绪。溯源回望,一切的起点,就在这条寻常老巷,那盏昏黄的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