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合议室没有排开庭,长桌上摊开厚厚一沓申诉来访材料,空气中没有往日开庭的紧绷,却多了几分沉甸甸的烟火气。
院里转过来一件涉诉来访的家事衍生纠纷,当事人老太太对二审结果始终不能释怀,反复过来反映诉求。裴景弘把几个人叫到合议室,打算先集体捋一遍全部卷宗,商量接谈思路,避免只讲法条,解不开人心里面的疙瘩。
百叶窗半落,室外的暑气被隔在玻璃外面。林知夏把复印好的证据、来访记录一一分发到每个人面前,笔记本摆到桌角,随时准备记录讨论要点。
“老太太的案子,判决在法律层面没有硬伤。”裴景弘指尖点着卷宗,语气平缓,“但当事人心里过不去,不是单纯靠一份文书就能了结。我们今天不谈改判,重点琢磨怎么把道理讲透,把情绪疏导开。”
陆星遥往前翻了几页来访笔录,眉头微微蹙起。他办过不少尖锐的纠纷,最清楚当事人钻牛角尖是什么状态。
“老太太纠结的不是数额,是心里觉得自己受了委屈。单纯跟她罗列法条,她听不进去,越讲对立感越强。”陆星遥把材料往旁边推了推,“硬讲程序,只会让她觉得我们在敷衍。”
沈砚辞静静翻阅那些手写的来访信件,纸上字迹潦草,能想象老人落笔时的情绪。她指尖轻轻摩挲纸面,慢慢开口:
“我看过一审、二审全部笔录,老人真正在意的,是亲情上的亏欠。财产争议只是表象。接谈的时候,可以先留出时间听她把心里的委屈全部说完,再对照事实一点点梳理。法理要讲,但情理不能忽略。”
她经手很多家事案件,懂得先接住情绪,再辨析是非。
苏清晏把几份同类参考案例摊在桌面,条理清晰地补充:
“我检索了同类涉老信访的参考案例,很多矛盾难以化解,是当事人分不清‘情理期待’和‘法律能够支持的范围’。谈话的时候,要把二者区分开,既要讲清楚哪些诉求法律保护,也要直白说明哪些期望无法通过判决实现,不能给不切实际的期待。”
她说话声音不高,但逻辑严密,把风险点摆得明明白白。
林知夏坐在边上,一边记笔记一边小声插话:“我看来访登记,老太太来过好几次,每次来都带一大包自己整理的材料,纸都揉得起皱了。年纪大,记不住复杂术语,说话得尽量通俗。”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有激烈争辩,而是一点点拼凑接谈方案。
什么话先说,什么内容往后放;哪些事实要反复核对;哪些情绪要接纳,哪些诉求要明确释明,都逐一敲定。
裴景弘听完所有人的想法,慢慢整合出思路。
“就按这个方向。沈砚辞主接谈,陆星遥辅助,苏清晏带上类案材料备用,林知夏做好全程记录。我在隔壁办公室,遇到僵局随时叫我。”
商议结束,众人走出合议室。接待室就在走廊尽头,隔着一道门,能隐约听见老人低声的诉说。
接谈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
接待室里,沈砚辞耐心听老人把积压许久的委屈尽数倾诉,不急着反驳,等情绪平复之后,再结合卷宗事实,用平实的语言把法律关系拆解开来。陆星遥适时补充解释,苏清晏把参考文书摊开便于老人看懂,林知夏安静记录每一句陈述。
中间老人几度红了眼眶,也有情绪激动拔高声调的时候,没有人打断,只是递上一杯温水,等她慢慢平复。
等到谈话结束,夕阳已经斜斜落进走廊。老太太依旧不能完全认同判决结果,但脸上紧绷的神色松了大半,不再带着满腔的愤懑。她明白法院认真听完了她全部的委屈,也听懂了法律边界所在。
送走当事人,几个人回到办公室,身上都带着几分疲惫。
林知夏长长呼出一口气,合上厚厚的笔录本:“两个小时,嘴都说干了。”
陆星遥揉了揉太阳穴:“这种案子,比开三四个庭还要耗心神。判决写出来不难,解开人心的结最难。”
苏清晏整理桌上散落的检索材料,轻轻点头。
沈砚辞站在窗边,望向远处护城河畔。她的鬓角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眼底带着一丝倦意,却依旧沉静。
裴景弘走过来,看着几个人,语气带着赞许:
“审判不只是敲下法槌、写下一纸判决。听普通人的难处,分清法理和人心,才是民一庭最实在的工作。”
窗外的暮色缓缓漫过整栋办公楼。案卷堆叠如山,审限的压力时时悬在头顶,但也总有这样的时刻,需要慢下来,去接住普通人沉甸甸的心事。
没有惊心动魄的冲突,没有戏剧化的反转,这就是民一庭最真实的一部分日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