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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节上

神明她只想活着

凌玥是在入夜后才察觉不对的。

不是察觉有人,而是察觉没有。

青石渡的街面上,从黄昏起就陆续有人摆香案、烧纸钱,河岸边也早早放起了荷灯。往年中元节,街市总要热闹到三更才散。可今夜才刚过戌时,沿河的铺子便一家接一家关了门,伙计们缩着脖子往门缝里塞黄纸,连平日最爱在巷口赌钱的几个闲汉都不见了。

凌玥站在客栈二楼窗前,看着楼下最后一盏荷灯被风吹歪,灯油泼进水里,火苗“嗤”地一声灭了。

小桃端着一碗桂花糕进来,见她立在窗边,屋里连灯都没点,吓得差点把碗摔了。

“姑娘,您怎么不点灯?”小桃压低声音,“今日中元节,鬼门开了,不点灯怕是不吉利。”

凌玥回头看她一眼。

“鬼门开了,与我何干。”

小桃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哪里不对,可一时又说不上来。

凌玥走到桌边坐下。桌上摊着老白给的册子,她正看到归墟山后山的一条暗河。册子上说,暗河连通忘川泉,若能从暗河进入,可以避开山门处的道观。

她正琢磨路线,窗外忽然飘来一阵纸灰,落在册子上,将一页地形图烧出一个焦黑的洞。

凌玥伸手拂去纸灰,目光微沉。

浪费。

这一页,她还没来得及看完。

小桃见她不说话,越发不安:“姑娘,要不我去楼下买些纸钱?多少烧一点,也算应个景。”

凌玥翻册子的手一顿。

“不必。”

小桃小心翼翼道:“可街上都在烧……”

“街上烧,是他们的事。”凌玥说,“我不祭祖,不送鬼,也不求平安。”

小桃:“……”

她总觉得自家姑娘说的“应个景”,和正常人理解的“应个景”,不是一回事。

凌玥没有解释。

她不是不信鬼神。

她只是见过太多。

中元夜鬼门大开,对凡人而言是禁忌,对修士而言是机缘,对她而言,也不过是天地间情绪最浓的一夜。

恐惧、思念、怨恨、不甘、眷恋。

这些东西对凡人来说太轻,轻到一阵风就能吹散;对大神来说又太脏,脏到不屑一顾。

可对凌玥来说,刚好。

残魂里散逸的情绪碎片,像碎金,像浮尘,像从人间灶火里飘出来的最后一缕烟。

不值钱。

但能养命。

她正想着,楼下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有人尖叫,接着是瓷器碎裂声、桌椅倾倒声,还有小贩慌乱的吆喝:“鬼!有鬼!快关门!”

小桃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凌玥身后躲。

凌玥掀开帘子一角,往下看。

街尽头,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摇摇晃晃地走来。

说是白色,其实更像一团模糊的光。它没有面孔,没有手脚,只有一团飘忽不定的轮廓,在夜风里被吹得忽大忽小。

街上的人四散奔逃,香烛被踩灭,荷灯被撞翻,河面上一片狼藉。

凌玥看着那团白光,眯了眯眼。

那不是鬼。

至少不是凡人意义上的鬼。

那是一缕残魂。

凡人的魂魄,死后本该入轮回。但中元节鬼门大开,有些执念太深的残魂会趁此机会从地府缝隙中溜出来,在人间游荡一夜。这种残魂没有意识,没有记忆,只是一团纯粹的情绪凝结而成。

对凡人来说,它很危险。

对修士来说,它很难缠。

对凌玥来说——

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指尖。

一缕极淡的金色光芒,在指尖若隐若现。

残魂是情绪凝结的产物。

而情绪,正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凌玥唇角微弯。

中元节。

鬼门开。

别人避之不及的东西,在她眼里,不过是一顿送上门的夜宵。

小桃见她神色不对,颤声道:“姑娘,咱们要不要先躲躲?”

凌玥已经走到门边。

“你留在房里。”

小桃急道:“那您呢?”

凌玥回头看她一眼。

“吃饭。”

小桃:“……”

她总觉得姑娘说的“吃饭”,也不是正常人理解的那种“吃饭”。

凌玥从窗口翻了出去。

二楼不高,她轻巧地落在巷子里,沿着墙根朝那团白光走去。

街上已经空了。

店铺关了门,门窗紧闭,缝隙里透出微弱的烛光。偶尔有人从门缝里偷看,见凌玥朝白光走去,吓得连忙缩回去,嘴里念叨着“阿弥陀佛”。

凌玥没有理会。

她走到白光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白光似乎感应到了什么,朝她飘了过来。

凌玥伸出手。

指尖的金色光芒亮了一瞬,然后那团残魂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猛地朝她指尖扑来。

没有声音。

没有挣扎。

那团残魂化作一缕淡青色的光,顺着她的指尖,没入她的掌心。

凌玥闭上眼。

一股微弱的暖流从掌心蔓延至全身。

不多。

但足够。

她睁开眼,看了看四周。

街上还有几团残魂在游荡,大小不一,有的浓,有的淡。

凌玥活动了一下手腕,朝最近的一团走去。

半柱香后,她站在河边,指尖的金色光芒比方才亮了几分。

一共七缕。

不多不少,刚好够她修复一小截受损的神魂。

凌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掌心里,有一道极细的裂纹。

那是上古神战时留下的伤。

那场大战,她不过是个末流小神,连上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她只是恰好在战场边缘,被余波扫中,便伤了神魂根基。

没有人在意她。

大战结束后,诸神论功行赏,没人记得还有一个小神被余波震伤了。

凌玥自己也不在意。

她只是去司命殿报备了一趟,说想下凡间养伤。

上面批了。

无可无不可地批了。

就像批一只蚂蚁请假去晒太阳一样——你爱去哪去哪,别搞事就行。

别搞事,具体而言就是:不能大规模屠戮凡人,不能碰大神在人间的道统和教派,不能私自收集信仰。

最后一条,才是真正卡住她的。

信仰之力是恢复神魂最快的途径。但信仰这东西,不是你想收就能收。凡人的信仰,归各域大神管辖,一个没后台的小神,跑到别人的地盘上收信仰,等于在别人的田里偷庄稼。

轻则被驱逐,重则被抹杀。

凌玥没有后台。

所以她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收集残魂中散逸的情绪碎片,一点一点地养。

慢。

但安全。

没人管。

凌玥收回手,转身准备回客栈。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姑娘。”

凌玥脚步一顿。

她回头。

一个穿粗布衣裳的中年男人站在巷口,手里提着一篮鸡蛋,看起来像是个走街串巷的小贩。

但凌玥看见了他袖口露出的一截玉镯。

那是老白家的东西。

老白的后代,与她并无血缘,也不是什么皇子贵胄,只是祖上曾与老白有过一段渊源。传了十几代,到她爷爷的爷爷的爷爷那一辈,就已经混成了凡间的富户。到了这一代,更是连家道都中落了,只剩一个独苗,守着祖上留下的一间铺子,勉强糊口。

凌玥看着他。

中年男人也看着她。

他显然不知道凌玥是什么。

他只是感应到了凌玥身上的神息——微弱的、受损的、却与祖上传下来的那枚旧玉佩有些相似的神息。

老白家的血脉,对这种气息有天然的感应。

“姑娘,”中年男人说,“你是……白老爷的朋友?”

凌玥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中年男人被她看得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说:“白老爷临走前留了一句话,说如果他不在的时候,有人带着他的东西来找你,你就帮一把。”

凌玥垂眼看他手里的玉镯。

“什么东西?”

中年男人从袖中取出一枚旧玉佩,递给她。

玉佩很旧了,边角磨损,上面刻着一个“白”字。

凌玥接过玉佩,指尖触到玉面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气息从玉佩中涌出。

是老白的。

不是神息,是因果。

老白在凡间留下的血脉,与他之间有因果牵连。这枚玉佩,就是因果的载体。

凌玥将玉佩收进袖中。

“知道了。”她说。

中年男人松了口气,又有些犹豫地说:“姑娘,我……我最近总觉得不太对劲。铺子里的伙计说,夜里总能听见有人敲门,但开门又没人。我媳妇说,是不是……”

他没说下去。

凌玥看了他一眼。

他的印堂上,笼着一层淡淡的灰气。

不是残魂。

是更深层的东西——有人,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借老白家的因果,窥探凡间。

凌玥皱了皱眉。

“今晚别出门。”她说。

中年男人连忙点头。

凌玥转身走了。

她没有回头看那个中年男人。

老白的后代,与她无关。

她只是看在老白的面子上,提醒一句。

仅此而已。

回到客栈后,凌玥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听着窗外渐渐平息的骚动。

她没有去找皇子。

皇子今夜不在客栈。

他白天收到了一封密信,说是京中有人要对他不利,连夜带着两个随从出城了。走之前,他让人给凌玥留了一句话——

“等我回来。”

凌玥当时正在翻册子,头都没抬。

“哦。”

送信的小厮愣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最后只能讪讪地退了出去。

凌玥不在乎皇子走不走。

他在,她多一个情绪源。

他不在,她少一个情绪源。

仅此而已。

皇子不是不可替代的。

只是有些麻烦。

像一头性子还算温顺的鹿,偶尔能驮她走一段路,偶尔会给她带来些不必要的关注。若这头鹿死了,她未必会伤心,顶多换一头。

若这头鹿活着,她也不讨厌。

毕竟活着的东西,总比死了的好用。

凌玥不在乎皇子,就像没人真正在乎她一样。

她在神界时,没人在意她受了多重的伤;她在凡间养伤时,也没人在意她今夜收了七缕残魂,掌心的裂纹淡了几分。

她早习惯了。

习惯到连失望都懒得有。

凌玥走到桌边,坐下,翻开册子。

老白给的册子,她已经翻了无数遍。但今夜,她忽然注意到了一行之前没有留意的小字——

写在归墟山地形的右下角,字迹极淡,像是被水渍洇过:

“中元夜,鬼门开。残魂过境,石碑显字。”

凌玥指尖停在那行字上,目光微凝。

残魂过境。

石碑显字。

今夜,她收了七缕残魂。

而石碑——

在归墟山上。

凌玥缓缓合上册子,眼底闪过一丝光。

老白。

你到底在布什么局?

窗外,中元节的夜色渐渐淡去。

河面上的荷灯一盏盏熄灭,街上的纸灰被晨风吹散,一切恢复了平静。

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凌玥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她的神魂,修复了一丝。

石碑的线索,浮出了水面。

而老白——

那个吊儿郎当的散仙,那个嘴上说着“少来这套”的老家伙——

他到底知道多少?

凌玥闭上眼。

窗外,天亮了。

第一缕晨光从窗缝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手背上,暖洋洋的。

凌玥睁开眼,看着那缕光。

她忽然想起自己诞生的那个世界。

很久很久以前,她还没有成神的时候。

她是那个世界的气运之子。

天道偏爱她,顺风顺水地将她托举上了神位。

没有劫难,没有磨砺,没有九死一生。

她只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神界。

然后她发现——

神界太大了。

大到一个气运之子,在这里连尘埃都算不上。

先天神圣,生来便是神。

后天证道,每一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

而她,一个靠天道偏爱混上来的小神,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没有后台,没有实力,没有野心。

她只是想活着。

安安静静地活着。

这就够了。

凌玥从回忆中抽身,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她走到窗边,推开门。

廊下空无一人。

皇子不在。

小桃还在睡觉。

凌玥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树上挂着一盏风灯,是昨晚小桃挂上去的,说是中元节要照路。

风灯在晨风中轻轻摇晃,光影在墙上投下斑驳的痕迹。

凌玥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转身,回房,收拾东西。

归墟山。

该去了。

她没有什么愿望。

不想救世,不想复仇,不想替谁完成遗愿,也不想弄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被天道偏爱,又被神界遗忘。

她只是掌心的裂纹还没养好。

只是残魂里的暖意还不够。

只是老白留下的线索,刚好指向前方。

所以她就往前走。

今朝有酒今朝醉。

明日无酒,明日再想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