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走了七日,在第九日的黄昏,停在了一个叫"青石渡"的小镇上。
老白给的册子里,青石渡是归墟山脚下最后一个补给点。再往北走三十里,便是归墟山的山门。
凌玥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天色。
乌云压得很低,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风里有水汽的味道,要下雨了。
"今晚在此歇脚。"她对车夫说。
车夫应了一声,赶着马车拐进镇上一家看起来还算干净的客栈。
客栈不大,前厅摆了六张桌子,只坐了两桌客人。掌柜的是个胖妇人,见一行人进来,连忙迎上去,笑容堆了满脸。
"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凌玥说,"要三间上房,要安静。"
胖妇人的目光在皇子身上停了一瞬——他虽穿着寻常衣裳,但通身的气度瞒不了人。胖妇人做了几十年生意,眼力还是有的。她立刻收了随意的态度,恭恭敬敬地引着众人上了二楼。
皇子进了房,凌玥跟进去,顺手关上门。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脸色比出发时又白了几分。这几日赶路颠簸,他的精神肉眼可见地差了下去。
凌玥走过去,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但她能感觉到,他体内的"锁"正在松动。
像一根绷紧的弦,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磨细。再过几日,弦断,人亡。
"怎么了?"皇子握住她的手,声音有些哑。
凌玥垂眼看他,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担忧。
"殿下脸色不好。"她轻声说,"到了江南,臣女请个好大夫给您瞧瞧。"
皇子笑了笑,握着她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不用。"他说,"有你陪着,比什么药都管用。"
【检测到高质量情绪源:皇子李治。当前情绪波动:深情、疲惫、满足。】
凌玥在心里默默记了一笔。
情绪浓度:极高。
稳定性:良好。
预计可收割周期:若成功续命,至少还能用十五到二十年。
这笔投资,值得。
她俯身,在他额上轻轻落下一吻。
"殿下先歇着,臣女去楼下看看晚饭。"
皇子点头,松开她的手。
凌玥转身出门,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的表情瞬间恢复了平静。
没有担忧,没有心疼,没有温柔。
只有一双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眼睛。
……
晚饭是在房里用的。
凌玥让小桃去楼下取了饭菜,又亲自试了毒——她虽不动情,但保命的本能从未松懈。每一道菜,她都先用银针试过,再夹一小口,等半盏茶的功夫,确认无碍,才端到皇子面前。
皇子看着她忙前忙后,眼底满是感动。
"你不必如此。"他说。
凌玥笑了笑:"臣女不放心。"
皇子握住她的手,想说些什么,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
他偏过头,用手帕掩住口鼻,咳了好一阵。凌玥站在一旁,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咳声沉闷,气息短促,但手帕上没有血。
还好。
还能撑。
咳嗽止住后,皇子有些疲惫地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凌玥替他盖好薄毯,在他对面坐下,从袖中取出老白给的册子,借着烛光翻看。
册子里记着归墟山的地形,画得极详细。山分三峰,东峰陡峭,西峰平缓,中峰最高,忘川泉就在中峰的山腰处。
凌玥用指尖沿着路线图慢慢划过,在脑海中构建出一幅完整的地图。
上山的路有两条。
一条是正路,从山门进去,沿石阶而上,约莫两个时辰可到山腰。这条路安全,但人多——归墟山虽偏僻,却也不是无人之地,山上有道观,常有香客往来。
另一条是野路,从东峰背面攀上去,路窄且险,但胜在隐蔽。
凌玥想了想,选了第二条。
她不喜欢人多。
人多意味着变数,变数意味着风险。
她做任何事,都要把风险降到最低。
正翻着,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凌玥动作一顿。
马蹄声很快,至少五六匹马,从镇口的方向疾驰而来,在客栈门前停了下来。
紧接着,是嘈杂的人声。
凌玥走到窗边,掀开帘子一角,往下看去。
客栈门口,站着五六个黑衣人。他们翻身下马,动作利落,腰间佩刀,一看便不是寻常江湖人。
为首的一人走进客栈,朝柜台亮了块令牌。
胖妇人看了一眼,脸色骤变,连忙点头哈腰。
凌玥眯了眯眼。
那块令牌她看不清,但从胖妇人的反应来看,来头不小。
她放下帘子,转身走到皇子身边,轻轻推了推他的肩膀。
"殿下。"
皇子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警觉。
他虽病弱,但毕竟是皇子,骨子里的敏锐从未消退。
"有人来了?"他低声问。
凌玥点头:"五六个,佩刀,不像善类。"
皇子沉默片刻,撑着扶手想要站起来。凌玥伸手扶住他,将他按回椅子上。
"殿下别动。"她说,"臣女去看看。"
皇子皱眉:"太危险。"
凌玥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温柔得恰到好处,像是一汪春水。
"殿下放心。"她轻声说,"臣女不会有事的。"
皇子看着她,最终点了点头。
凌玥转身出门,轻轻带上了门。
走廊里,她的笑容一寸寸褪去。
她走到楼梯口,侧耳听了听。楼下的黑衣人正在和胖妇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偶尔有几个字飘上来——
"……盛家……""……七姑娘……""……活口……"
凌玥眼底微冷。
太后的人。
来得比她预想的还快。
她在心里迅速盘算:对方五六个人,佩刀,训练有素。她目前的状态——情绪之力所剩不多,能不动用便不动用。正面硬碰,不划算。
那就换个方式。
凌玥转身,回到房里。
皇子见她去而复返,有些意外:"怎么了?"
凌玥走到他身边,俯身在他耳边低语了几句。
皇子的瞳孔微微一缩。
"你确定?"
凌玥点头,面色平静:"殿下只需配合臣女。"
皇子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
"好。"他说,"都听你的。"
凌玥唇角微弯。
很好。
一头听话的鹿,比一头不听话的鹿,好用得多。
……
半柱香后,客栈二楼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一声女子的惊叫。
"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是凌玥的声音。
紧接着,是瓷器碎裂的声响,以及皇子压抑的咳嗽声。
楼下的黑衣人立刻动了。1
凌玥这操作太溜了
为首之人低喝一声:"上!"
五六个人鱼贯冲上楼梯,刀已出鞘。
然而,当他们踹开二楼走廊尽头那间房的门时,迎接他们的,是一片漆黑。
房间里没有灯。
窗户大开,夜风灌进来,吹得帷幔猎猎作响。
床上空空如也。
为首之人瞳孔一缩,正要开口——
一道极细的银光从黑暗中射出,无声无息地没入他的咽喉。
他瞪大了眼,手捂住脖子,却什么也抓不住。鲜血从指缝间涌出,他踉跄了两步,轰然倒地。
黑暗中,凌玥站在他身后,指尖还夹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银针。
那是她从上界带来的东西——"定魂针",专破凡人经脉。一针封喉,无药可解。
这种针,她只剩三根。
刚才用了一根。
还剩两根。
剩下的五个黑衣人反应极快,立刻背靠背站成一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在里面!"一人低喝。
话音未落,走廊另一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是皇子。
他披着外衣,脸色苍白,手里提着一盏油灯,看起来像是被惊动后赶来的。
黑衣人一愣。
就在这愣神的一瞬——
凌玥动了。
她从窗户翻入,落在最后一名黑衣人身后,银针精准地刺入他的后颈。
那人连声音都没发出来,便软倒在地。
第二根针,没了。
剩下四人同时转身,刀光在黑暗中划出四道寒芒。
凌玥侧身避开第一刀,矮身躲过第二刀,第三刀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割破了衣袖,在她手臂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
她面无表情地后退两步,目光扫过剩余四人。
两根针,四个人。
不够。
她需要换一个策略。
就在这时,皇子忽然冲了进来。
他手里举着油灯,朝黑衣人冲去,嘴里大喊:"护驾!护驾!"
黑衣人一愣——护驾?
这个病恹恹的男人,是皇室中人?
就在他们分神的刹那,凌玥已经闪身到了窗边,一把抓起桌上的茶壶,朝最近的黑衣人砸去。
茶壶在半空中碎裂,滚烫的茶水泼了那人一脸。
那人惨叫一声,捂住了眼睛。
凌玥趁机夺过他手中的刀,反手一刀,割开了他的喉咙。
干净利落。
一刀一个。
剩下的两人终于反应过来,同时朝凌玥扑来。
凌玥侧身避开,将手中的刀掷向其中一人——刀尖没入对方胸口,那人闷哼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滑落在地。
最后一人。
凌玥站在原地,手臂上的伤口还在渗血。她面无表情地看着对方,像是在看一头即将倒下的猎物。
那人握刀的手在发抖。
他看了看地上四具尸体,又看了看面前这个浑身是血、面色平静得不像话的女子,终于崩溃了。
他扔下刀,转身就跑。
凌玥没有追。
她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跌跌撞撞地冲下楼梯,消失在夜色中。
跑吧。
一个活口,正好给太后传个信。
让她知道——盛家七姑娘,不好惹。
……
皇子靠在门框上,看着满地狼藉,沉默了很久。
凌玥走到他身边,伸手扶住他。
"殿下,您没事吧?"
皇子低头看她手臂上的伤口,眉头紧皱。
"你受伤了。"
凌玥低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皮外伤,不碍事。"
皇子握住她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失控。
"你不该涉险。"他声音发沉,"你应该叫醒我。"
凌玥看着他,忽然笑了。
"殿下,"她轻声说,"臣女叫醒您,您又能做什么呢?"
皇子一怔。
凌玥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动作温柔而自然。
"臣女说过,会保护殿下的。"
皇子看着她,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检测到高质量情绪源:皇子李治。当前情绪波动:心疼、自责、震撼、更深的依恋。】
凌玥在心里记了一笔。
情绪浓度:突破上限。
很好。
这一趟,值了。
……
夜深了。
凌玥坐在窗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用布条缠好。她借着月光,翻看老白的册子。
册子最后一页,那张纸条还夹在里面。
"归墟山上,忘川泉旁,有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一些有趣的东西,你到了可以看看。——老白留"
凌玥指尖拂过那行字,目光沉静。
有趣的东西。
老白从来不做无意义的事。他既然特意留了这句话,那块石碑上,一定有她需要的信息。
至于是什么——
到了便知。
她合上册子,侧头看了一眼床上的皇子。
他已经睡着了。
睡颜安静,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不安稳。
凌玥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
她在心里翻开那本只有她自己看得见的"账本"。
皇子李治。
投入成本:一缕情绪之力(尚未支出),一趟江南之行,一处皮外伤。
预期收益:十五到二十年的高质量情绪供给,以及——一个手握兵权的皇子作为靠山。
风险评估:太后已出手,后续追杀概率极高。但太后在江南的势力未知,需进一步评估。
结论:继续持有,暂不出售。
凌玥合上"账本",闭上眼。
窗外,夜雨终于落了下来。
雨声淅淅沥沥,打在瓦片上,像无数细小的手指在轻轻叩门。
凌玥在雨声中,沉沉睡去。
梦里没有皇子,没有太后,没有归墟山。
只有一片无边无际的虚空。
虚空中,有一块石碑,静静地矗立着。
碑上空无一字。
但凌玥知道,等她到了那里,字就会浮现。
就像她知道——
这趟江南之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