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落木封罪

第三十六章 无忆可逃（上）

秋夜来得愈发仓促。

天光薄如蝉翼，稍稍掠过山巅，便被暮色迅速吞没。不过短短半日白昼，浓雾便裹着秋寒漫上山林，将整座雾花山锁进沉沉冷寂里。

白日的枯叶簌簌声慢慢消隐，秋风敛了声势，山林陷入死寂。

空山的夜，比春夏任何一季都要彻底、都要孤凉。

没有蝉鸣兜底，没有风声遮掩，没有游人余温残留。

只剩赤裸裸的静，压在木屋之上，压在土层之下，压在两人腐烂共生的宿命里。

苏掩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漆黑的梁顶。

入秋之后，连逃避都成了奢望。

春夏难熬，尚可借着燥热昏沉、喧嚣扰耳，短暂麻痹自己，哪怕片刻，也能从罪孽里抽离一瞬。

可秋天不行。

秋无喧嚣，无燥热，无外物纷扰。

天地清净得过分，清净到她只能直面自我，直面过往，直面三年来压在骨血里的所有猩红与亏欠。

白日麻木度日，夜晚旧梦缠身。

日复一日，循环往复，无休无止，无处可逃。

“又没睡。”

沈腐的声音在黑暗里轻轻响起，低缓温和，融进寒凉夜色，听不出半点倦怠。

他永远精准知晓她的每一分煎熬，知晓她深夜每一次睁眼、每一次失神、每一次被旧梦啃噬的无助。

三年秋春，他看遍她所有挣扎，看透她所有执念。

苏掩轻轻应声，嗓音浸在秋夜的冷里，单薄又疲惫：“睡不着。”

“梦里太干净了。”

干净得虚假，干净得残忍。

梦里没有深山囚笼，没有落叶封罪，没有深埋的亡魂，没有捆绑彼此的滔天罪孽。梦里的他们，眉眼澄澈，前路坦荡，活在热闹人间，岁岁无忧。

越是圆满的旧梦，越衬得现实溃烂不堪。

沈腐侧过头，在黑暗里静静望着她的轮廓，眼底温柔沉淀，裹着病态的清醒。

“所以你总在逃。”

“逃现世的腐烂，逃当下的宿命，逃自己亲手犯下的错。”

“你靠着回忆续命，靠着旧梦自欺，靠着那点过期的清白，撑着不肯彻底烂透。”

他字字通透，字字戳心，无情掀开她最后的伪装。

苏掩心口微微发涩，却无从辩驳。

是。

她在逃。

春夏逃惊惧，秋冬逃荒芜，日日逃罪孽，夜夜逃本心。

她不敢直面腐烂的现实，不敢接纳满身的肮脏，不敢像他一样，心甘情愿与罪共生，与暗同眠。

她仅剩的支撑，就是那些早已作废、再也回不去的干净过往。

“我除了回忆，什么都没有了。”她低声呢喃，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无助。

人间早已弃她而去，光明早已与她绝缘，余生只剩腐烂与囚禁。

如果连过往的念想都没了，她就真的彻底沦为空山朽骨，连一丝为人的痕迹都不剩。

沈腐抬臂，轻轻揽住她的肩，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牢牢将她圈在方寸之间。

“回忆也是囚笼。”

“困住你的不是深山，不是落叶，不是四季藏罪。”

“是你迟迟不肯放下的从前。”

他看得比谁都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