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枯叶腐心(上)
秋意日深,叶落不休。
漫天枯黄取代山林所有余绿,风一吹,整座雾花山便响起连绵不绝的枯叶摩擦声。沙沙、簌簌,轻细、绵长,填满空山所有空白,取代了春夏的风声蝉鸣,成为秋山唯一的底色。
没有热闹,没有变数,没有半点人间烟火气。
只剩一成不变的萧瑟,日复一日的荒芜。
落叶层层堆积,越积越厚,从山脚铺至山巅,厚厚覆住崎岖土面,也死死填埋住那片藏了三年罪孽的土地。
盛夏裂开的缝隙、潮热松动的土层、深夜诡秘的地底异动,尽数被干枯叶死死压在最底层。
秋用最沉默、最彻底的方式,终结了整夏的惶恐与破绽。
可封得住土痕,封不住心魔。
封得尽山野破绽,封不尽人心溃烂。
苏掩坐在窗边,指尖轻轻捻着一片干枯卷曲的落叶。
叶片脆硬、干瘪、毫无生机,轻轻一碰便簌簌碎开,化作细碎枯渣,从指缝滑落,坠向地面,无声融入满山腐叶之中。
它从新生到繁茂,从盛绿到枯黄,最终归于腐烂、归于尘土。
像极了他们。
曾有干净鲜活的人生,曾有坦荡明媚的前路,一朝踏罪,岁岁凋零,最终只能在深山里慢慢枯朽、慢慢腐坏、慢慢沦为无人知晓的残渣。
“叶子也会烂。”她轻声呢喃,嗓音浸满秋山的微凉死寂。
落在地上,积得久了,受潮、发黑、腐化,最后与泥土融为一体。
万物归根,归的从来不是新生,是腐烂。
沈腐坐在不远处的木桌旁,指尖翻着一本陈旧的书,页面静缓,动作从容。
入秋之后,他愈发平和安稳。
春夏尚有风浪、尚有隐患、尚有外界变数扰人,入秋之后,空山封罪,万事落定,他彻底心安。
他们的秘密被秋山牢牢锁死,余生再无倾覆之危。
“万物皆会烂。”
他抬眸望来,目光温淡,穿过满屋清冷,落在她孤寂单薄的身影上。
“叶烂归土,人烂归心。”
山野的腐烂是归宿,人心的腐烂是宿命。
这座山一年四季都在教他们一件事——腐烂并不可怕,消亡才是终结。
只要还在腐烂,就还能相守,还能共生,还能牢牢捆绑着彼此,永不离散。
苏掩指尖微僵,碎落的枯叶残渣落在膝头,轻飘飘的,却压得她心口沉重。
他永远能把最绝望的宿命,说得安稳坦然。
他烂透了,所以顺应腐烂,享受沉沦。
可她没有。
她的腐烂是被迫的,是煎熬的,是日复一日被空山死寂、被落叶封罪、被无边孤独强行磨出来的溃烂。
枯叶腐土,秋风腐心。
秋山不焚身,不噪耳,却一寸寸腐蚀人心仅存的鲜活。
春夏的折磨是外扰,烈日焚身,蝉鸣乱耳,惊惧扰神。
秋冬的折磨是内蚀,寂静吞声,荒芜吞念,孤独吞心。
日复一日的空寂里,她慢慢失去对人间的念想,失去对光明的渴求,失去挣扎的力气。
她开始变得麻木,变得沉默,变得与这座枯山融为一体。
“我好像越来越不爱说话了。”苏掩低头看着满地枯叶,语气空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