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夜窥罪痕(上)
夜半更深,雾花山彻底沉入死寂。
连晚风都尽数停歇,整片樱林纹丝不动,落樱悬停、花香凝滞,整座山野像是被按下静止键,安静得诡异。
唯有木屋暖灯长明,在漆黑山巅透出一点温柔的光晕,虚假又脆弱,稳稳罩住这片共生腐烂的方寸天地。
苏掩依旧立在窗前。
眼底映着窗外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思绪却死死钉在土层深处那道隐秘破绽上。
泥土不会说谎。
三年前溅落的温度、散落的碎屑、骤然熄灭的生机,全都牢牢封存于地底,任凭四季更迭、花开叶落,从未真正消弭。
花香可以遮盖气味,落花可以抹平痕迹,温柔可以伪装岁月。
但罪痕,永远扎根。
沈腐陪在她身侧,安静伫立许久,看着她始终紧绷的侧脸,眼底温柔渐沉。
他比谁都清楚她的惶恐来源。
她的心从来没真正烂透,她还残存良知、残存畏惧、残存对人间坦荡的微弱渴求。所以她夜夜惊醒,日日忌惮,永远困在罪孽的反噬里自我凌迟。
而他早已烂得彻底。
良知作废,畏惧全无,唯一的执念,只是将她牢牢锁在身边,同罪共生,永世不离。
“想看看吗?”
他忽然轻声开口,语气平淡无波,像是在闲谈寻常风景。
苏掩身子骤然一僵,睫毛剧烈颤抖,抬眸猛地看向他。
眼底浮出不易察觉的惊惧。
沈腐看懂了她的慌乱,唇角勾起一抹极淡、近乎凉薄的笑意:“怕了?”
她当然怕。
怕直面那片埋罪的土地,怕亲眼看见被春色掩埋的真相,怕再次触碰三年前那场猩红刺骨的噩梦。
那是他们所有人性崩塌的起点,是余生永世不得救赎的根源。
“不敢看,不代表不存在。”沈腐转身,抬手拿起墙面悬挂的外套,动作从容平稳,“与其日夜惶恐猜忌,不如亲自确认。”
确认春色稳固,确认罪迹无痕,确认他们还能安稳沉沦。
苏掩望着他的动作,喉咙发紧,指尖冰凉发麻。
她本能地后退半步,心底的恐惧层层翻涌。
三年来,他们默契地避开那片花海禁地,从不主动提及,从不刻意靠近,靠着逃避维持表面的安稳。
可沈腐从不怕直面罪恶。
他早已与罪孽共生,以腐烂为栖。
“深夜的山,最干净。”沈腐看向她,语气温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执拗,“无人、无声、无扰,刚好可以看看我们藏了三年的根。”
话音落下,他伸手握住她微凉的手腕。
力道温柔,却锁死了她所有退缩的可能。
苏掩挣不开,也无力挣开。
只能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走出温暖安稳的木屋,踏入深夜漆黑、死寂沉沉的樱林。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凝滞厚重的花香,裹着地底悄然上浮的阴冷湿气。
一暖一冷,一香一腐,极致冲撞,狠狠压在胸腔之上。
夜路难行,满地落樱柔软铺地,吞噬了所有脚步声,整片山林静得只剩两人重叠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