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史莱克学院正门外,七辆魂导马车整装待发。玄老站在队伍最前方,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腰间酒葫芦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荡,浑浊的老眼半眯着,像是在打盹,但没有人敢小看这位九十五级的饕餮斗罗——他是此次出行的最高护法,也是整支队伍真正的定海神针。
出发前,他将新七怪单独叫到一旁,灌了口酒,咂了咂嘴,声音不大不小,正好够七个人听清:“这次全大陆高级魂师大赛,你们七个不用紧张,你们是预备役,主力是马小桃他们那批正队。这次带你们去,主要是积累经验、见见世面。四年后下一届大赛,你们才是正队。所以现在不用给自己太大压力,多看看正队怎么打的,多学学大赛的氛围,比什么都强。”
他顿了顿,又灌了口酒,语气随意地补了一句:“不过也别太松懈,预备役也有预备役的用处——你们中谁表现好,说不定会有意外上场的机会。老夫这个人很随性,谁顺眼就让谁上。”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但每个人心里都清楚,玄老从来不是真的“随性”,他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告诉这群少年:机会是有的,只是需要自己去争取。
接下来,玄老简单介绍了史莱克内院的另一重身份——监察者。这是独立于学院常规体系之外的特殊编制,由内院最精锐的学员组成,专门负责监控和清剿大陆上的邪魂师势力,此次出征途中,正队七怪将顺道执行一项清剿任务:在星罗帝国边境的明斗山脉,有一支邪魂师小团体盘踞作恶,首领修为约在魂王级别,手下还有四名魂宗等多位邪魂师。正队七怪的配置是四魂王三魂帝,实力上稳稳压制对方。玄老将此行定位为一次“教学示范”——让预备役亲眼看看真正的生死之战是什么样子,也让正队在出征大赛前进行一次实战热身。
由于新七怪中无人达到魂王级别,不具备长途飞行能力,玄老安排正队七怪一人带一个新七怪,御空飞往明斗山脉。
马小桃率先站出来,朝萧萧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几分师姐的爽朗和不容拒绝的霸道:“小萧萧,过来,上次大乱斗你控了我五次,这一路你得好好给师姐讲讲你的双生武魂控制心得——讲不好我就把你丢下去。”萧萧吐了吐舌头,乖乖走到马小桃身边,双马尾在晨风中欢快地晃动。贝贝温和地笑了笑,主动带上了和菜头;徐三石二话不说揽过了江楠楠,被江楠楠一个侧身躲开,只留下一句淡淡的“我自己会走”;其余几位正队队员也各自选好了搭档。
戴钥衡走到霍雨冰面前,停下脚步。
他是正队七怪中唯一一个与霍雨冰有过间接交集的人——他是戴华彬的亲哥哥,白虎公爵府的嫡长子,六环魂帝,武魂同样是白虎。但与戴华彬的嚣张跋扈不同,戴钥衡的气质更加沉稳内敛,眉宇间有一种久经沙场的成熟。他看着面前这个瘦小的少年,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不高,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疚。
“霍雨浩,关于我弟弟戴华彬在学院里对你的那些言行,我有所耳闻。他一直被父亲惯坏了,行事不知轻重。我替他向你道歉——虽然我知道这种道歉对你来说可能没什么意义。”
霍雨冰抬起头,对上戴钥衡那双与戴华彬有几分相似却沉稳得多的眼睛,她的灵眸在那一瞬间微微流转,将戴钥衡的表情、语气、魂力波动全部捕捉入脑海。他是真诚的——至少在这一刻,他确实是真心实意地在为弟弟的所作所为道歉。
但那又怎样?
真诚的道歉就能让母亲活过来吗?一个不痛不痒的“对不起”就能抹去六岁那年她被赶出公爵府、在风雪中跪在母亲病榻前眼睁睁看着她咳血而死的每一个日夜吗?戴钥衡没有参与当年的事,他甚至可能根本不知道霍云儿这个人的存在——因为公爵府里死一个丫鬟,就像花园里谢一朵花,没有人会记得,他当年或许没有害过她,但他姓戴。他是白虎公爵的儿子,是那个男人的血脉。他身上流着和戴浩一样的血。
那就够了.....
“戴学长言重了。”霍雨冰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淡,脸上甚至挂着一丝得体的浅笑,“戴华彬是戴华彬,你是你。你不必替他道歉。”
戴钥衡看着她,似乎想从那张清秀的脸上读出什么,但最终只是微微点头,没有再多说,他伸出手,示意她站到自己身侧,准备御空飞行,霍雨冰依言走近,白虎魂力从戴钥衡身上涌出,化作一道淡金色的光罩将她一同裹住,气流在脚下涌动,两人缓缓升空。她低着头,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没有人看见,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眼睛里,金色的光芒正在无声地翻涌。精神之海中,天梦冰蚕的声音及时响起:“小雨冰,深呼吸。现在不是时候。哥知道你恨,但恨也要挑时机。他比你强太多,而且周围全是史莱克的人——你要是现在失控,就什么都没了。”冰帝的声音紧随其后,依旧是那副冷冽的调子,但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天梦说得对,压下去。那股暗黑力量还没有稳定,如果在他面前暴露,不光是你,我和天梦也会暴露,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你。”
霍雨冰闭上眼睛,将翻涌的金光一点一点压回精神之海深处,她知道天梦哥和冰帝说得对,现在不是时候。现在太早了,早到她连站在仇人面前的资格都还没有。她只能等,只能忍,只能将那股滚烫的仇恨一勺一勺地浇灭在心底最深处,假装它们不存在。
但她没有松开攥紧的拳,指甲嵌进掌心,之前反复撕裂的旧伤上又添了新的血痕,这个位置她会记住的。戴钥衡、戴华彬、戴浩——所有姓戴的人,她都会记住。总有一天,她会让他们知道,那个被他们遗忘在偏院破屋里的小女孩,还活着,而且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活得久....
唐冬从侧后方看着这一幕,他的位置离霍雨冰很近——近到他能看见她攥紧的拳头,能看见她指尖渗出的一丝暗红,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记下了戴钥衡这个名字,以及霍雨冰面对这个人时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暗金色。
明斗山脉位于星罗帝国北部边境,地势险峻,峰峦叠嶂。正队七怪带着新七怪在山脚下的一处隐蔽山谷降落,与先遣的史莱克监察者情报员完成了对接。情报确认无误:那支邪魂师小队正盘踞在明斗山脉深处一座废弃的魂导矿石矿洞中,近期已经连续屠戮了三个边境村庄,手段残忍至极,正队七怪由马小桃和戴钥衡双核带队,在夜色掩护下突入矿洞,战斗持续了不到一个时辰——实力差距明显。马小桃的邪火凤凰在矿洞深处烧起一道焚天之焰,将所有负隅顽抗的邪魂师逼入死角;戴钥衡的白虎破军杀随即落下,白虎虚影在矿洞中咆哮如雷.....多名邪魂师被全部伏诛,但其首领趁乱逃脱。
新七怪没有参与正面战斗,全程在山谷外围观战。但即便如此,那种生死搏杀的氛围、魂技碰撞的冲击波、邪魂师扭曲恶心的邪恶气息,以及矿洞深处传来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一切都远比竞技场上的模拟战斗更加真实和残酷,萧萧全程攥着霍雨冰的袖子,指节发白,但眼睛始终没有从战场上移开,像是在强迫自己记住每一个画面。和菜头沉默地站在最前方,将新七怪挡在自己宽厚的背影之后,破魂枪始终握在手中,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徐三石难得没有说笑,玄武盾护在最外围,将他所能覆盖的所有人都纳入防御范围。
当马小桃等人走出矿洞时,火光映在她脸上,将她的表情照得明暗分明。她朝新七怪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依旧是那副英姿飒爽的笑容,语气轻描淡写:“看到没有?邪魂师就是这种东西——为了力量不择手段,拿人命当修炼资源,监察者的职责就是清除这些渣滓。四年后你们上战场,就不会只是在外面看着了。”其中的自信不言而喻,那是实力的碾压,更是少年天骄的心气....众人也都围了上去询问战斗详细,除了一旁一贯冷静的舞冬,那并非少年没有自信,而是独属于他的色彩....他留意了山洞内的剩余暗黑气息,眼中稍闭似在推演和分析战斗过程,而眼眸的一角始终留给了那一贯在阴影的身影....在几乎大获全胜的气氛中,雨冰却同样没有好奇与轻松,或许是少年心气早已转化为沉积的仇恨沉淀与隐忍,但她的灵眸似乎稍暗了一会在那名邪魂师首领落荒而逃时,那是一种复杂的感觉....
霍雨冰站在人群中,灵眸自动捕捉着空气中的每一丝血腥味和残余的邪恶气息,她的精神之海中,冰帝冷冽地评价了一句:“这种货色,在我全盛时期一个眼神就能冻成冰渣。”但后半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可是小雨冰现在连一个最弱的魂宗都打不过,差距太大了,大到让人心疼。
任务几乎顺利完成后,天色已晚,玄老决定在最近的白虎公爵府军营暂歇一晚,军营位于明斗山脉南麓,是星罗帝国边境防线的重要据点,驻扎着白虎公爵麾下最精锐的白虎亲卫,玄老与白虎公爵有旧,便以此为由修整一夜,隔日再出发前往星罗城参赛。
营门大开,白虎亲卫列队相迎,而站在营门最前方的那个人,让霍雨冰的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声音。
戴浩。
星罗帝国白虎公爵,帝国军方第一人,封号斗罗。他身披白虎战甲,身形魁梧如山岳,双鬓微白却丝毫不减其威严,他的面容与戴钥衡有五分相似,但多了数十年沙场征伐留下的凛冽杀伐之气,那股气势不是刻意释放的,而是刻在骨子里的,是无数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后淬炼出的本能,他大笑着迎向玄老,声音洪亮如钟:“玄老前辈,多年不见,您老人家还是这么硬朗!”
霍雨冰站在原地,双腿像是被钉在了地面上,灵眸的金光在她瞳孔中疯狂涌动,像一口被煮沸的井,滚烫的仇恨从井底翻涌而上,带着七年来被反复压抑的屈辱和痛苦。她感觉自己的精神之海在剧烈震荡,天梦和冰帝同时发出警告,但她几乎听不进去。
那就是戴浩,就是那个男人,就是他玷污了母亲,然后任由她被赶到偏院自生自灭;就是他在母亲病倒后不闻不问,连一个铜板的药钱都没有给过;就是他纵容整个公爵府的人将母女俩视为蝼蚁,在冰天雪地中将她们赶出府门,连那间破屋子都不让她们住了。母亲到死都没有说过一句恨他的话,但她是恨的,霍雨冰知道,因为她是母亲的女儿,她继承了这份恨意,将它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化成了她活下去的唯一理由....
母亲临死前拉着她的手说的那句话,此刻在她脑海中反复轰鸣——“冰儿,好好活下去……”可当那个仇人现在就站在她面前,谈笑风生,威风凛凛,受万人敬仰。而她的母亲,此刻孤零零地躺在一座无名小山的荒坟里,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时....她又怎么会选择安稳的活下去.....
她的手在身侧悄然握紧,指甲嵌入掌心,伤口再次浮现,温热的血顺着指缝无声滑落,灵眸的金光开始向暗色转化——那种在擂台上让巫风瞬间晕厥的暗黑气息正在被仇恨再次唤醒,像一头沉睡的凶兽嗅到了猎物的味道,正在缓缓睁开眼睛....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但很稳,微凉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即将失控的火焰,雨冰猛地从仇恨的漩涡中被拽出来,灵眸的暗金色骤然一暗,视线重新聚焦。她偏过头,对上了唐冬那双如墨的眸子,他没有说话,没有问“你怎么了”,没有说“冷静”——他只是握着她的手腕,拇指在她脉搏上轻轻按了一下,那是他们之间的暗号,从新生考核时期就约定好的:我在这里,别怕。
霍雨冰低下头,将翻涌的金光一点一点压回眼底,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唐冬松开她的手腕,但依旧站在她身侧,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和戴浩之间。他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那双墨色的眸子里多了一丝极深的沉默,他记得她说过她的身世——关于母亲,关于公爵府,关于那个被赶出府门的夜晚,以及现在那个仍欠她一切的人....
夜幕降临,军营中点起了篝火,正队七怪和白虎亲卫们围坐在篝火旁,觥筹交错,谈笑风生。马小桃在吹嘘她的邪火凤凰一烧七的细节,戴钥衡难得地露出了几分年轻人的意气,和贝贝讨论着蓝电霸王龙和白虎武魂在团战中的配合,萧萧被几个白虎亲卫围着讲故事,双马尾在篝火映照下跳跃如两簇跃动的火焰,徐三石趁着酒劲偷瞄江楠楠,被后者一个白眼瞪了回去,和菜头默默烤肉分给大家,烤肉的手艺虽然比不上霍雨冰的烤鱼,但量大管饱,赢得了所有人的好感。
霍雨冰坐在篝火照不到的阴影边缘,安静地看着这一切。她没有参与任何热闹的谈笑,也没有去拿和菜头递来的烤肉,她只是坐在那里,双手抱膝,灵眸的金光在瞳孔中明灭不定。精神之海中,天梦和冰帝都没有说话。他们已经不需要再劝她了——他们知道她在想什么,也知道她现在需要的是安静地消化这一切,篝火的光芒将所有人的脸照得明亮而温暖,而她恰好坐在那道光的边缘,被一层薄薄的黑暗包裹着,像一个不属于这个画面的旁观者,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上面深深浅浅的疤痕交错如一张破碎的地图,每一次见戴家的人,这张地图都会多一道新的印记。
唐冬从篝火旁起身,跟贝贝说了句“出去透透气”,便不动声色地离开了那片热闹的光圈。他走出军营侧门,沿着月光铺成的小径走了不远,便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霍雨冰蹲在一棵枯树下的阴影里,月光恰好被树冠遮住,将她整个人裹在一片看不见的暗色中,她的手臂环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望着远处绵延的明斗山脉发呆。
他没有立刻走过去,只是在几步之外安静地站着。月光照在他的身上,他站在光里,她蹲在暗处。然后他走上前,也在那棵枯树下蹲了下来,将后背靠在粗糙的树干上,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没有问她刚才面对戴浩时为什么失控,没有问那些她不愿意说的事。他只是蹲在那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和她心里那些翻涌的东西毫不相干的话。
“明天出发前,想再吃一次烤鱼。”
霍雨冰愣了一下,侧头看向他。他的表情依旧是那副清淡的样子,月光从树叶缝隙中漏下几缕,恰好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他没有看她,只是抬头望着那轮被树枝分割成碎片的月亮,像是在自言自语。
“上次你烤给我的是凉的,这次趁热。”
她低下头,将脸埋进膝盖里,过了很久,久到唐冬以为她不会回答了,才听见一声极轻的、被风吹得几乎散掉的声音从膝盖的缝隙中传出来。
“……好。”
唐冬没有再说话,也没有起身离开。他只是靠在枯树干上,隔着半步的距离,陪她一起看着远处月光下绵延起伏的明斗山脉,两个人的影子在月光边缘交叠在一起....
神界,观尘台。
小舞今晚终于露出了一丝欣慰的笑意。她倚在玉栏上,看着云海之下那棵枯树下并肩而坐的两个小小身影,嘴角的弧度比过去任何一次都要柔和。她看见唐冬从篝火旁起身时就已经在期待了,而当她看到唐冬蹲下来,用一句不着边际的烤鱼打破那片沉默时,她忍不住拍了拍唐三的手臂。
“三哥,你儿子终于开窍了一点点。不多,就一点点。但至少他找过去了,而且没有说教,没有讲道理,用的是烤鱼——这招比你当年还高明,跟喜欢的人不讲大道理,只说最简单的事,这是天赋。”
唐三无奈地看着自己妻子掰着手指算进度:“进步确实不算小,知道主动找过去,知道不去触碰伤口,知道用最日常的话题把人从黑暗里拉出来——这些东西没人教过他,是他自己琢磨出来的。小冬一向不太会安慰人,说话做事都不太会绕多,但他对那个孩子,耐心确实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不过,”小舞忽然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既心疼又好笑,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我这个傻儿子,什么时候才能发现那些让他心悸的瞬间不是意外啊?你注意到他握她手腕时那个小动作没有——拇指按在脉搏上,确认她心跳稳下来才松开。他自己的心跳怕是比她的还快,但他自己不知道。”小舞戳了戳唐三的手臂,“你遗传的,都是你遗传的。当年你也是这样,满脑子只有‘保护小舞’、‘小舞最重要’,其他什么都不想。昊天锤一脉相承的迟钝,代代单传。”
唐三低笑了一声,将她揽入怀中:“迟钝也有迟钝的好处。在真正的感情面前,越迟钝的人,一旦醒悟,就越不会放手。”他抬头望向云海之下,目光穿透层层云雾,落在星罗边境那个小小的军营外。月光下,两个少年并肩坐在枯树下,一个说着什么,一个安静地听着。唐三也只好在心里默默祈愿——愿命运对那个蹲在黑暗里的孩子温柔一些,愿她终有一天能走到月光下,走到篝火旁,走到不需要独自内耗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