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雨冰醒来时,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医务室天花板上那盏熟悉的魂导灯。灯光柔和而温暖,在她视线中晕开一圈圈淡黄的光晕。空气里飘着草药微苦的气味和消毒酒精的清冽,这两种味道混在一起,不知何时已成了她记忆中“安全”的代名词。
窗外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淡淡的橘红。她眨了眨眼睛,视野渐渐清晰起来——然后看见了三张脸。
萧萧趴在床边,双马尾垂在床沿上,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红通通的,见她睁眼立刻凑了上来,声音又惊又喜,像一只终于等到主人醒来的小麻雀:“雨浩!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昏迷了整整两个时辰,从训练场被抬到医务室,一路上怎么叫都叫不醒,我们都担心死了!”
唐冬站在床尾,双臂抱胸,依旧是那副清冷淡漠的样子。但霍雨冰注意到他紧绷的肩线在她睁开眼的那一刻微微松弛了几分,像是某根一直拉满的弓弦终于被轻轻放下。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落在窗外那抹渐渐暗下去的晚霞上。
周漪站在萧萧身后,面容依旧严厉,但语气比平时柔和了几分:“醒了就好,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不晕?视力有没有受影响?”
霍雨冰撑着手臂坐起来,唐冬几乎在同一时刻伸手扶住了她的后背,动作自然而迅速。她靠在床头,活动了一下手指,感受了一下体内的魂力流转——魂力已经恢复了小半,经脉没有受损,身体上那些外伤也已经被处理过了,左臂的烧伤涂了一层清凉的药膏,缠着干净的纱布,只是精神之海依旧有些隐隐作痛,像被什么东西用力搅过之后残留的钝痛。除此之外,一切正常。
但有一件事不正常。
她记得那种感觉——在巫风辱骂母亲的那一刻,她心里的仇恨像一座压抑了太久的火山终于找到了喷发口,滚烫而黑暗的岩浆从裂缝中涌出,瞬间吞没了所有理智。然后她的灵眸发生了某种变化,不是金色的璀璨,不是精神探测的清明,而是一种更幽深、更冰冷、更让她自己都感到恐惧的力量,那股力量在那一瞬间将巫风的精神彻底击溃。
而现在,当她在精神之海中小心翼翼地探查时,她发现灵眸确实发生了一丝变化——在那片淡金色的精神海洋深处,不知何时多了一缕极细极淡的暗色,像墨水滴入清水后未完全扩散的样子,悬浮在那里,安静而危险。
“灵眸确实有了变异迹象。”冰帝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响起,冷冽中带着一丝她不太能辨认的复杂情绪,“但这变异的属性——不是光明,不是元素,而是黑暗。这种黑暗变异极其罕见,在魂师历史上只有过寥寥数次记载。它的力量确实强大,但代价也极其沉重——它很容易失控,尤其是在你情绪剧烈波动的时候。刚才那一瞬间,你的精神力短暂地连接到了亡灵半位面,虽然只是极其微弱的触碰,但已经让那个二十九级的丫头直接晕了过去。你自己也看到了那个结果。”
天梦冰蚕难得的没有插科打诨,声音里满是凝重:“小雨冰,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亡灵半位面——那是连神界都不愿轻易触碰的禁区。如果被学院知道你的灵眸变异是往黑暗方向走的,他们不仅不会高兴,反而会把你当成潜在威胁,历史上黑暗属性魂师的结局……都不太好,哥不是在吓你,这种变异从来都是双刃剑——用好了可以成为你最强的底牌,用不好就是你的催命符。”
“雨浩?雨浩!”萧萧的声音将她从精神之海中拉了回来。她眨眨眼,发现三个人都在看着她,萧萧的手在她面前晃来晃去:“你在发什么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要我去叫医师?”
“我没事。”霍雨冰回过神来,迅速整理好表情,将精神之海里那些纷乱的思绪全部压下去,“就是刚醒,还有点恍惚。”
萧萧松了口气,随即又兴奋起来,双手撑着床沿身体前倾:“班长!你太厉害了!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我们都看到巫风已经占尽上风了,你明明已经被打倒在地上了,结果下一秒她就突然晕了,你知不知道裁判宣布你赢的时候戴华彬的脸都绿了!”她越说越激动“该不会是你的灵眸武魂有变异趋势了吧?我听说本体武魂变异之后会觉醒很厉害的能力,你是不是在关键时刻突破了?”
霍雨冰的手指在被子上微微蜷了一下。萧萧猜对了一半——灵眸确实发生了某种变化,但这变化不是他们期待的“变异”,而是一种更危险的东西,可她不能说实话。天梦哥说得对,黑暗变异的历史太敏感了,连学院都未必能公正对待,更何况身边这些关心她的人——她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知道她心里藏着怎样黑暗的东西。
“我也不太清楚,”她将真实感受压在心底,将天梦和冰帝的警告压在心底,只将那个准备好的借口平静地推出来,“可能是巫风自己的精神力透支了吧,她在台上连续释放了两个魂技,炎龙之怒对精神力的消耗本来就很大,加上她之前和我打了好几个回合,精神力应该已经到极限了,我的精神冲击虽然伤不了她,但可能是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是这样吗?”萧萧歪着头想了想,觉得这个解释好像也有道理,随即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困惑一扫而空,“不管怎么说,赢了就是赢了!现在你是名副其实的班长了——连巫风都被你打趴下了,我看谁还敢不服!”她掰着手指数着,“新生考核冠军、升级考核通过、擂台战胜巫风——班长你这个学期的战绩已经比我强了!”
霍雨冰看着她雀跃的样子,勉强笑了一下。萧萧的热情总是能让她心里温暖几分,但此刻她的笑容里有只有自己才知道的苦涩。她低下头整理衣袖,顺势转移了话题:“萧萧你刚才说什么来着——你说你这学期想选修魂导器制作?已经找王言老师报名了吗?”
萧萧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开始叽叽喳喳地讲起选修课的事,霍雨冰一边应着,一边用余光扫了一眼床尾的唐冬,他依旧没有怎么说话,但他的目光在她转移话题的那一刻,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种极其细微的反应——不是怀疑,不是审视,更像是一种无声的确认。她知道他听出了她在敷衍,但他依旧没有追问。
周漪看了她片刻,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的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像是在传递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信任:“好好休息。明天给你一天假,后天回来上课,班长的事不急,先把伤养好。”
与此同时,另一间医务室里,巫风刚刚醒来。
她睁开眼睛时看到的第一个人不是医师,不是周漪,而是宁天。他坐在病床旁的椅子上,手里托着一座小巧精致的七宝琉璃塔,塔身散发着柔和的七彩光芒,那是他正在用辅助魂技帮她稳定精神力的波动。医务室里没有其他人,只有窗外渐渐暗下去的天光和室内一盏孤灯。宁天见她醒了,收起七宝琉璃塔,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感觉怎么样?”
巫风没有立刻回答。她先是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瞳孔骤然收缩。她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比床单还要苍白,双手猛地攥紧了被单,指节泛白,嘴唇微微发抖。那不是疼痛的反应,是恐惧。是那种从灵魂深处涌上来的、无法用理智压制的原始恐惧。
“宁天……”她的声音沙哑而颤抖,像是在沙漠中走了很久终于找到水源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那个霍雨浩……他不是什么废物。我们都错了。”
宁天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认识巫风三年,从入学第一天起她就是一班最骄傲的人之一。红龙武魂赋予她的不仅是强大的战斗力,还有与龙族相匹配的傲骨——她从不在任何人面前示弱,从不承认任何对手比她强。但现在,这个骄傲到骨子里的女孩,提起那个被全班嘲笑了整整一年的霍雨浩时,眼中竟然满是恐惧。
“你看到了什么?”他问,声音依旧冷静,但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七宝琉璃塔的塔身,那是他紧张时的习惯动作。
巫风闭上眼睛,像是在回忆某个不愿意触碰的画面。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从喉咙深处一点一点抠出来的,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巨大的勇气:“不是魂技。不是精神冲击,是他的眼睛——在最后那一刻,他的眼睛变成了纯粹的黑色。那种黑色不是正常武魂会有的颜色,连最邪恶的邪魂师都不是那种气息。那是更底层的、更根源的东西,像死亡本身。”
她睁开眼睛,直视宁天,眼中是她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恐惧,那股恐惧还没有完全从她眼底消退,像一层薄冰覆盖在瞳孔表面,轻轻一碰就会碎裂。
“宁天,我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他的杀心。不是愤怒的冲动,不是一时失控——是真的想杀了我。他没有留手,不是不想,是那力量还不稳定,他自己都控制不住。他才十三岁,但他真的敢,那种敢,不是无知的莽撞,而是一种被逼到绝路之后,已经不在乎任何后果的绝望。”
她顿了顿,声音低得像是从幽井深处传来的回音。
“而且不只是杀我。我能感觉到——如果我死了,如果条件允许,他真的有可能杀光所有和我有关的人,不是恨我,是恨这个世界,那种仇恨不是针对某个人,而是针对所有伤害过他的人,所有看不起他的人,所有欠过他的人。”
医务室里沉默了很久。宁天没有说话,只是将七宝琉璃塔重新托起,让七彩光芒再次笼罩巫风,帮助她稳定紊乱的精神力。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是那副冷静的调子,但语气比平时更重了几分:“这件事,我们保密。”
“我知道。”巫风点头,“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以后别和他作对,我不怕唐冬,不怕戴华彬,不怕内院那些怪物,但在那双眼睛面前……我真的怕了。不是因为打不过他——我现在还能赢他,他的黑暗力量还很不稳定。但我怕的是一旦把他逼到绝路,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拖我们所有人下地狱。”她咬住下唇,手指仍在微微发抖,“何况唐冬已经盯上他了,唐冬在升级考核上为他赌磕头,在训练场上为他挡挑战——我们都看得出来那不是普通的队友关系,如果谁真的动了霍雨浩,唐冬不会袖手旁观。同时惹上一个可能会失控的精神系魂师和一个三十二级双生武魂的昊天宗少宗主——我们还没那么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