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靠近昆仑墟,空气中的灵气便越发凛冽,混着冰雪与古柏的清寒,远处雪峰皑皑,云雾缭绕间隐约可见亭台楼阁,正是三界修士瞩目的论剑大会举办地。第三日清晨,两道剑光穿透云层,稳稳落在墟外的白玉广场上。
褚璇玑收了定坤剑,刚站稳脚跟,就见广场尽头的牌坊下,立着个身着玄色道袍的老者,须发如银,腰悬一柄古朴长剑,目光扫过来时,落在昊辰身上,原本平和的眼神猛地一凝,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是你?”老者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震动,像是见了故人,又像是见了不可思议之事。
昊辰上前一步,拱手道:“云鹤道长,别来无恙。”
云鹤道长盯着他看了片刻,眼底的惊讶渐渐敛去,只化作一声轻叹:“多年不见,你倒是……肯踏足这昆仑墟了。”他顿了顿,目光在昊辰身上逡巡,“只是这副模样……”
“如今在下俗名昊辰,道长暂且这般唤我便是。”昊辰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云鹤道长眸中精光一闪,随即了然颔首:“昊辰便昊辰,名号而已,无关紧要。”他转头看向褚璇玑,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定坤剑上时,眉头微挑,“这位是?”
“这是我师妹,褚璇玑。”昊辰侧身让了让,“她曾是天界战神。”
“噌”地一声,云鹤道长原本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开,周身气息猛地一沉,仿佛瞬间想起了千年前的硝烟与纷争——当年柏麟帝君曾与他彻夜议事,忧心战神戾气难消,恐为三界埋下祸根。可眼前这姑娘,眉眼清澈,气息平和,连那柄传说中饮过无数鲜血的定坤剑,都安安静静地伏在剑囊里,半分凶性也无。
老者眼中的锐光渐渐散去,化作一声轻笑:“原来如此。看来……是我多虑了。”他抚了抚胡须,侧身引路,“论剑大会后日才开场,先随我进来歇息吧。老友重逢,总得喝杯热茶。”
褚璇玑跟着往里走,听着两人语带玄机的对话,心里悄悄犯嘀咕——这位云鹤道长显然认得昊辰师兄的“旧识”,也知道她那档子“战神往事”,可瞧着样子,倒像是松了口气。她偷偷看了眼身旁的昊辰,见他神色淡然,便也按下好奇,转而打量起四周。
昆仑墟果然名不虚传,青石铺路,玉阶通幽,两旁古柏参天,树干上刻满了剑痕,深浅不一,想来是历代修士切磋留下的印记。偶尔有身着各色道袍的弟子走过,见到云鹤道长纷纷行礼,目光落在褚璇玑身上时,虽有好奇,却都带着修士的克制。
“这位小友是第一次来昆仑”云鹤道长边走边笑,“后日论剑,各路修士齐聚,倒能让你见见世面。”
“多谢道长。”褚璇玑笑了笑,“我也想看看,不同的剑法路数究竟有何不同。”
“哦?”云鹤道长挑眉看向她,“怎么,也想下场试试?”
“若是有合适的对手,倒想讨教一二。”褚璇玑摸了摸身后的定坤剑,剑身微微发烫,像是在应和她的话。
昊辰在旁淡淡道:“点到即止便可,不必较真。”
“师兄放心,我有分寸。”
说话间已到一处庭院,檐下悬着块木匾,题着“听雪居”三字。云鹤道长推开院门:“昊辰便住这间,璇玑师妹住隔壁的‘伴月轩’,都清净。”他又道,“晚些我让人送些吃食过来,你们先歇歇,倒倒时差。”
待云鹤道长走后,褚璇玑才看向昊辰:“师兄,这位道长……”
“千年前曾与我有过几面之缘。”昊辰道,“他知晓些旧事,不必介怀。”
褚璇玑点点头,心里却了然——看来千年前的战神风波,确实惊动了不少人。不过瞧着云鹤道长最后那释然的笑,想来是见她如今这般平和,便也放下了当年的担忧。
她走进伴月轩,院子里种着几株雪莲,正开得正好。定坤剑被她靠在廊柱上,剑身映着雪光,竟透着几分柔和。褚璇玑坐在石阶上,摸了摸剑身:“后天就要见真章了,你可得给我撑住气。”
剑身在她掌心轻轻颤了颤,像是在应承。
褚璇玑笑了,抬头望向远处的雪峰。阳光正好,雪光耀眼,连空气里都透着股跃跃欲试的味道。管它什么天界旧事,什么战神过往,眼下最重要的,是好好看看这场论剑大会,若是能遇上合心意的对手,便痛痛快快切磋一场——这样的日子,才够痛快。
天色渐沉,昆仑墟的暮色带着雪后的清寒。褚璇玑在伴月轩的空院里练剑,定坤剑在她手中划出一道道莹白的弧线,剑气扫过院角的雪莲,花瓣上的薄雪簌簌落下,却没伤着半分花叶。她如今练剑早已没了往日的生猛,一招一式里多了几分收放自如的柔和,连定坤的剑鸣都变得温润起来。
正练到兴头上,眼角余光瞥见院外小径上有两道身影。是昊辰与云鹤道长,两人并肩走着,不知说了些什么,到了岔路口便互相作揖,而后各自转身离去。昊辰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云鹤道长却转过身,恰好对上褚璇玑望过来的目光。
老者笑了笑,缓步走进院来:“璇玑姑娘好兴致,这晚了还在练剑?”
褚璇玑收了剑,剑尖轻点地面,定坤剑“嗡”地一声归入剑鞘。她拱手道:“闲来无事,活动活动筋骨。道长要往哪去?”
“刚与昊辰说些旧事,正要回房。”云鹤道长走到廊下,目光落在她手中的定坤剑上,“这剑跟着你,倒是比从前温和多了。”
褚璇玑摸了摸剑柄,没接话。
“不介意我陪你走两步吧?”云鹤道长指了指院外的石子路。
“道长请。”
两人沿着小径慢慢走,暮色里的昆仑墟格外安静,只有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走了片刻,云鹤道长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璇玑姑娘,你可知千年前,三界修士提起‘战神’二字,心里是什么滋味?”
褚璇玑脚步微顿,转头看他。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带着洞悉世事的清明。
“是敬畏,也是惧怕。”云鹤道长自顾自说下去,“你手中的定坤剑,斩过妖魔,也伤过仙者,剑身上的戾气,隔着千里都能感觉到。柏麟帝君当年为了镇住你,费了多少心力,我虽不在天界,却也有所耳闻。”
褚璇玑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轻声道:“道长想说什么?”
“我想说,”云鹤道长停下脚步,转头直视着她,目光锐利却无恶意,“如今的你,对千年前那些事,究竟是怎么看的?”
晚风拂过,吹起褚璇玑鬓角的碎发。她望着远处雪峰上的残阳,那点余晖把雪染成了暖金色,倒冲淡了几分寒意。
“ 说实话,”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那些事太复杂,我记不太清,也不想深究。”
云鹤道长挑眉:“不想深究?”
“嗯。”褚璇玑点头,语气坦然,“千年前的战神是谁,为何而战,背负了什么,于我而言,更像听来的故事。我现在是褚璇玑,是少阳山的弟子,会练剑,会偷懒,会想着下山买糖画——这些才是真的。”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定坤剑:“至于它……”指尖轻轻敲了敲剑鞘,“从前它沾了多少戾气,我管不着。但现在跟着我,我便让它少沾些血腥,多晒晒太阳,这样就好。”
云鹤道长静静听着,眼里的锐利渐渐化作柔和,最后竟笑了起来:“好一个‘这样就好’。”他捋着胡须,语气里带着释然,“柏麟当年总怕你被过往困住戾气执念不消孔终将为祸三界,如今看来,倒是他多虑了。”
褚璇玑握着定坤剑的手顿了顿,转头看他。老者的侧脸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沉静,语气里带着些往事的沉郁:“他曾与我彻夜长谈,说你本是琉璃所化,心性纯粹,偏生沾染了太多杀伐,怕这凡尘劫数磨不去你骨子里的凶性。”
晚风卷着雪气掠过,吹得檐角铜铃轻响。褚璇玑低头看着剑鞘上的纹路,轻声道:“这些事,我隐约知道些。”
褚璇玑沉默片刻,抬眼时眼里只剩坦然:“过往的事,我知道便够了,不必太执着。”她笑了笑,语气轻快却笃定,“就像听了个很长的故事,知道主角是谁,做过什么,便罢了。可那故事里的人,终究是故事里的。”
她掂了掂手里的剑,剑身微凉,却不再有往日的躁动:“旁人总说我是战神,是琉璃仙,可那些于我而言,更像别人的人生。我是谁,得由我自己说了算。”
“哦?”云鹤道长挑眉。
“前世的我,或许是帝君点化的琉璃仙,是战场杀伐的战神。”褚璇玑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但现在的我,只是少阳山掌门的女儿,一个普通的修仙弟子。练剑,学道,偶尔想吃糖画,盼着论剑大会能赢块好看的玉佩——这才是我的日子。”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剑鞘:“我的过去与我有关,就像身上的一道旧疤,知道它在那里便好,不必总去抠它、疼它。它不是我现在的枷锁,更不会挡着我往前走的路。”
云鹤道长静静听着,眼里的沉郁渐渐化开,最后化作一声长叹,带着释然的笑意:“好一个‘由我自己说了算’。”他望着褚璇玑清亮的眼睛,“柏麟若见了你如今的样子,怕是要比谁都欣慰”
褚璇玑想起昊辰清冷的眉眼,心里微动,却只是笑了笑:“谁也不必为我忧心。我现在挺好的,能吃能睡,练剑也没那么费劲了,定坤跟着我,脾气都好了不少。”
论剑大会在昆仑墟连开三日,雪峰下的演武场终日剑气纵横,却又透着几分难得的平和。各派修士聚在一处,或是在白玉台上切磋剑招,点到即止便互相拱手;或是围坐在暖炉旁,捧着热茶讨论心法要义,偶有争执也多是为了某招“挽剑花”的弧度,末了总以一句“各有妙处”笑着带过。
褚璇玑没怎么下场,多数时候就抱着定坤剑坐在场边的石阶上,眼睛睁得圆圆的。她看昆仑墟弟子的“寒江雪”剑式,剑光如雪片纷飞,看似轻柔却藏着破冰之力;看南方来的修士耍“惊鸿剑”,剑随身走,灵动得像掠过水面的鸟;还有个白发老道,剑招慢悠悠的,却总能在对手最急的时候轻轻一拨,便卸了对方大半力气。
“这招有意思。”她掏出随身携带的小本子,用炭笔歪歪扭扭画个剑的形状,旁边注上“慢即是快”。
有次被个穿银甲的年轻修士拦住,对方眼睛亮得很:“早就听说战神剑法卓绝,晚辈想讨教一二!”
褚璇玑本想摆手,却见对方剑已出鞘,锋芒里带着纯粹的战意,便也抽出定坤。剑鸣声起,却不复往日的凛冽,反倒像山涧流水般清亮。她没用什么复杂招式,只凭着本能拆招,对方攻得急,她便退得巧,待对方力竭时,定坤剑脊轻轻磕在对方剑刃上,笑道:“承让了。”
那修士愣了愣,随即红着脸拱手:“姑娘剑法……比传闻里温柔多了。”
褚璇玑收剑时心里微暖——原来剑不止能用来斩妖除魔,还能这样,像朋友聊天似的,你出一招,我应一式,末了还能笑着说句“受教了”。
散场那日,云鹤道长让人送来个紫檀木匣。褚璇玑打开一看,里面铺着软垫,放着枚冰玉簪,玉质透亮得像昆仑山顶的雪,簪头雕着朵雪莲,看着便觉清凉;旁边还有个青瓷瓶,标签上写着“凝露丹”,云鹤道长的字迹批注着“润剑鞘,宁心神”。
“这是……”她抬头时,正见云鹤道长站在院门口,手里还拿着卷竹简。
“昆仑墟的一点心意。”老者笑着走进来,把竹简递给她,“这是历代修士论剑的心得,你且看看,或许能有些新想法。”他指了指那冰玉簪,“这簪子是用山巅万年冰髓雕的,戴在身上能安灵力,配你正好。”
褚璇玑把木匣抱在怀里,指尖触到冰玉的凉意,心里却热烘烘的:“道长太破费了,我……”
“破费什么。”云鹤道长摆摆手,目光落在她身后的定坤剑上,眼底带着笑意,“你能让这柄剑染上几分烟火气,比什么都珍贵。”他转头看向昊辰,“当年你总说她戾气重,如今看来,倒是昆仑的雪,不及她通透。”
昊辰微微颔首,看向褚璇玑的目光里带着浅淡的暖意:“多谢道长照拂。”
离开昆仑墟时,御剑飞过雪峰,褚璇玑低头看怀里的木匣,冰玉簪在阳光下闪着光,定坤剑在身后轻轻嗡鸣,像是在跟这片雪山告别。
“师兄,”她忽然喊了一声,风声卷着她的声音飘向前面的剑光,“回去咱们绕去山下镇子吧,我记得有家铺子卖昆仑玉做的小剑坠,给玲珑带一个?”
昊辰的剑光顿了顿,传来的声音清清淡淡,却带着笑意:“好。”
两道剑光渐远,将昆仑墟的雪色与剑鸣抛在身后。褚璇玑摸了摸怀里的木匣,忽然觉得,这趟论剑大会,她不仅带回了玉佩与丹丸,更带回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比如,原来“战神”的名号下,也能有这样轻松的日子;原来过往的剑影刀光,都能化作此刻风里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