昊辰收剑后,接过弟子递来的帕子擦了擦指尖的薄汗,心里却在思忖——掌门之女褚璇玑?他与这位师妹素无交集,印象里只知是个性子懵懂的小姑娘,今日怎会突然寻到旭阳峰来?
脚步沿着石阶往下走,晨间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素白的衣袍上,明明是温润的光,却衬得他周身气度愈发清冷。他走得不快,思绪却转得勤:是课业上遇了难题?还是掌门有什么吩咐?亦或是……与秘境试炼有关?
一路疑问重重,直到快殿前那两株玉兰树下,看见那个穿着浅粉纱裙的身影。
四目相对的瞬间,昊辰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是她。
纵然转世为人,眉宇间那点残存的轮廓,还是让他一眼认了出来——那位曾经在九重天与他并肩而立的战神。
心头掀起微澜,却被他极快地压了下去。凡尘身份,天机不可泄露。他微微颔首,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平和,仿佛刚才那瞬间的怔忪从未存在过。
而褚璇玑这边,是真的看呆了。
屏幕里看了无数遍的脸,此刻活生生立在眼前,冲击力远比想象中要大。他比剧里更清隽些,眉宇间带着仙门弟子特有的疏离,却又在目光扫过来时,透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一身素白衣袍衬得身姿挺拔,举手投足间是沉淀下来的沉稳大气,那是一种糅合了端庄与温润的气质,像月光落在玉石上,清辉流转,让人移不开眼。
“真好看啊……”她心里忍不住嘀咕,差点忘了自己来这儿的目的。
“璇玑师妹?”昊辰先开了口,声音清润如玉石击,带着礼貌的询问。
这声“师妹”把褚璇玑猛地拽回神。她脸颊“腾”地一下热了,连忙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在现代隔着屏幕怎么看都没事,真人站跟前,这直白的惊艳也太不好意思了。
“是、是我,师兄。”她定了定神,抬头时已换上一副带着点局促的笑,“不好意思啊师兄,没提前跟你说一声就贸然过来,有点唐突了。”
昊辰微微颔首:“师妹客气了。不知寻我何事?”
“我……”褚璇玑看了看四周,虽无他人,但殿宇周遭总觉得不够清净。她咬了咬唇,露出几分犹豫的神色,“我有个问题想请教师兄,只是……不太想让旁人听见。”
她抬眼看向昊辰,眼神里带着点恳求:“师兄,我们能不能去外面说?找个空旷点的地方……”
昊辰眸光微闪。
方才认出她是战神转世时,他便已了然——此次下凡,他的使命便是护她潜心修行,化解戾气,待时机成熟,助她重归仙班。如今她主动寻来,虽不知所求为何,但既然涉及“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或许与她潜藏的力量有关?
他略一沉吟,眼底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深意,随即点头应道:“无妨。师妹随我来。”
说罢,他转身往峰后走去。褚璇玑连忙跟上,心里暗自松了口气——第一步,还算顺利。
两人沿着蜿蜒的小径往后山去,越走越僻静,耳畔渐渐传来水声。不多时,一片开阔的谷地出现在眼前,一道白练似的瀑布从崖上倾泻而下,砸在下方的水潭里,溅起细碎的水花,雾气氤氲,倒成了天然的屏障。
“这里清净,师妹有话不妨直说。”昊辰站定在潭边,转过身来,目光平静地看着她。
瀑布声哗哗作响,水雾沾湿了发梢,倒让这独处的空间更添了几分隐秘。
褚璇玑深吸一口气,看着眼前的人,索性不再绕弯子,清晰地吐出四个字:“柏麟。”
话音落地的瞬间,昊辰脸上的温润平和几乎是瞬间凝固。他瞳孔微缩,看向褚璇玑的目光陡然多了层审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惊疑:“你……为何会知晓?”
千万个念头在他脑海里飞速掠过。
她恢复天界记忆了?是何时觉醒的?为何偏偏在此时?
千年前那场兵戈相向的画面闪过眼前,他握着剑的手不自觉地收紧——难道她记起了过往恩怨,是来寻仇的?可看她此刻的神情,平静得没有一丝戾气,全然不像要颠覆三界的模样。
但无论如何,战神苏醒,绝非小事。
他定了定神,压下翻涌的心绪,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缓缓吐出几个字,声音里带着跨越千年的复杂:“战神。好久不见。”
褚璇玑反倒愣了一下。
自己现在是是“褚璇玑”,是剧里的女主“战神”的化身。 ,她很快稳住心神,既然身份已经挑明,倒省了许多功夫。她迎着昊辰的目光,语气平静:“帝君也确实很久不见了。”
停顿了一下,她看穿了他眼底潜藏的戒备,主动开口:“帝君不必过分担心。现在的我,已不是千年前的我。”
她抬手指了指自己,语气坦诚:“至少,不会再像从前那样冲动。”
昊辰的目光依旧没放松:“你寻我,究竟何事?"
瀑布的水雾漫过脚踝,带着沁骨的凉。褚璇玑望着昊辰,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帝君也知道,我这是第十世了。”她轻轻拨了拨被风吹乱的鬓发,“前九世循规蹈矩,该历的劫、该受的苦,一样没落下。可到了这最后一世,偏生在忘川出了乱子——说是妖魔作祟,把我卷进了混沌里,醒来就成了这六识不全的样子。”
她抬眼,目光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像是真的在困惑:“说来也怪,旁人失了六识只会糊涂,我却反倒在那场混乱里,记起了好多‘不该记’的事。像是……像是隔着一层薄纱,看清了好多早就注定好的路。”
昊辰的眉头锁得更紧。忘川那场异动他曾追查过,确有妖魔踪迹,当时只当是历劫中的变数,未曾深想。可她口中的“记起”,显然不止前尘往事那么简单。
“记起了什么?”他追问,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
褚璇玑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划着水潭边的湿石:“记起了我会遇到谁,会经历什么,甚至……会有什么样的结局。就像……就像有人早就把我的人生写好了话本,并且我的前九世并且惊人的相似我只需要照着演下去。”
她忽然抬眼,目光清亮地看向昊辰,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坦诚:"您说这正常吗?”
昊辰沉默了。他能看透轮回的轨迹,却从未想过,身处轮回中的人,竟能窥得话本的全貌。这已不是简单的“觉醒”,更像是……跳出了棋盘。
“所以我才说,想挣脱这轮回。”褚璇玑的声音轻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不是要逆天改命,只是不想再走那条被人写好的路。我想自己选一次,哪怕错了,也是我褚璇玑自己的事。”
她没说那些“记起”的事其实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屏幕,只把一切推给那场“阴差阳错”的忘川之乱。这借口足够合理,既能解释她为何知晓未来,又能避开魂魄来源的难题——毕竟,连她自己都在“扮演”一个刚刚找回记忆的历劫者。
昊辰看着她,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渐平息,转而化为深深的探究。眼前的“战神”,既熟悉又陌生。她没有千年前的戾气,却多了种他从未见过的、属于“人”的鲜活与执拗。
“你想知道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褚璇玑笑了,像解开了什么心结:“我想知道,那些‘注定’里,有多少是真的天道轮回,又有多少……是人为的安排?”
瀑布砸在潭里,响声震得耳朵嗡嗡的。褚璇玑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提了些,怕被水声盖过去。
“帝君,您也知道,千年前我被罚下凡,历这十世劫,本是为了消掉身上的煞气,对吧?”
昊辰点头,眼神里多了些沉凝
“可我记起前九世的片段,总觉得不对头。”褚璇玑皱着眉,说得挺直接,“那煞气没见消,反倒像是被人有意无意地往重里引。尤其是……那位天帝之子曦玄。
她抬眼看向昊辰,目光挺亮,“我前九世里,明明白白拒绝了他一次又一次,态度够清楚了吧?甚至于我厌恶他杀了他多次,怎么还能一直跟着?带着全须全尾的记忆,掺和进我每一世的劫里,这哪儿是让我消煞气,倒像是故意搅得我不得安宁,让那煞气越来越重。”
她摊了摊手,一脸实在:“帝君,您不觉得这事儿透着邪乎吗?哪有历劫是这么个历法的?历劫本是消执念消煞气的,那我经历各种各样的事,看透世间的,可这位天帝之子貌似出现,就是为了让我生执念,让我增煞气,让我生心魔的偏生想要把我困住的 你不觉得奇怪吗?”
瀑布的水花溅在她脸上,凉丝丝的。她没说太多,只把前九世里最扎眼的疑点挑了出来——曦玄带着记忆纠缠,以及煞气不减反增的怪事。这些都是“过去”的事,说出来既合理,又不至于露馅。
昊辰望着潭水,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曦玄的事他自然知晓,只是从前只当是天帝之子的执念,此刻被她这么一点,倒真显出几分刻意来。
“你记起多少关于他的事?”他侧过头,声音里带了点不易察觉的锐利。
“不多,就些拒绝他的片段。”褚璇玑说得含糊,赶紧把话拉回来,“反正就是觉得不对劲。既是罚我历劫消煞,为何偏有这么个人带着记忆来搅局?这背后……就没别的缘故?”
水雾漫上来,把两人笼在中间。她的问题像块石头,沉甸甸地落进水里,等着一个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