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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题

与君歌……双烬

紫宸殿议事落幕,暮色漫过皇城层层琉璃。

随元淮领了督查宫禁的旨意,缓缓退离御前。

玄衣身影穿过长长的宫廊,两侧宫灯次第亮起,暖黄灯火落在他冰冷的面具上,折射出一片漠然的寒光。

宫人皆俯首避让,无人敢与他对视,更无人知晓,这具沉默阴鸷的躯体里,刚刚掀起过何等翻天覆地的波澜。

七年陌路,一朝相认。

齐旻立于廊下,晚风掠过衣袍,吹得他身形愈发孤冷。面具下的眼眸沉沉阖了阖,方才殿中那一幕,反复碾过心底。

龙椅上那个看似温顺无能的少年帝王,是他唯一的幼弟。

是东宫覆灭之夜,他拼尽余力想要护住的亲人。

七年,他在仇府为囚,日日受剐肤裂骨之痛,活在仇人眼皮底下,做人棋子、做鬼孤魂。

他以为幼弟早已化作东宫火海一捧焦土,余生只剩他一人背负齐家血海,独行地狱。

却原来,他的弟弟,以最惨烈的方式活着——

活着做傀儡,活着受折辱,活着忍万民唾骂,活着在无间深宫独自布棋。

一念及此,齐旻胸腔翻涌着沉郁的戾气与酸涩。

他恨仇子梁。

更恨这七年世事荒唐,让他们兄弟骨肉分离、彼此煎熬、各自炼狱。

身后,脚步声轻浅走近。

是刚卸了御前值守的程若鱼。

少女收剑垂袖,步履轻快,眼底是不染权谋的澄澈。她奉旨巡夜,恰好途经宫廊,见前方官员驻足,便依礼止步,微微垂首避让。

她不知眼前人是谁,只知是仇子梁麾下重臣,气场森冷,生人勿近。

故而恭敬、疏离、守礼。

可这一眼落在齐旻眼底,却微微一顿。

这少女……太干净了。

干净得像极了七年前那场血祸之前,世间本该有的模样。

他冷眼扫过,淡淡收回目光,并未多留,转身离去。

他如今身份凶险,一举一动皆是棋路,绝不能因任何人、任何异样,乱了蛰伏多年的分寸。

同一时刻,紫宸殿内。

殿门闭落,内侍尽数退远,偌大宫殿静得只剩烛火噼啪轻响。

齐焱立在窗前,望着窗外沉沉暮色,方才强压的情绪,终于缓缓翻涌上来。

指尖依旧微颤。

七年了。

他无数次在深夜梦回东宫,梦见父兄含笑而立,醒来只剩满殿空凉、孤身寂冷。

他以为齐家嫡脉,除他之外尽数断绝。

他以为这万里残破江山,只剩他一人孤撑。

却没想到,苍天留他一线骨肉,留他一位兄长。

随元淮……齐旻。

那个仇子梁最信任、最阴冷、最深不可测的义子,是他失散七年的亲兄。

齐焱缓缓抬手,覆在自己眉眼之间,喉间微涩。

兄长戴着假面、忍毁容剧痛、栖身贼窝、隐忍蛰伏整整七年。

比他更苦、更痛、更孤绝。

可方才殿中,二人咫尺相对,却只能君臣相称,陌路相待。

连一句兄长、一句幼弟,都不敢唤出口。

这便是身在棋局的无奈。

一旦泄露半分亲缘,不止二人即刻殒命,齐家所有隐忍、所有布局、所有来日翻盘的希望,尽数归零。

可也正因相认,绝境之中,他终于不再孤身一人。

龙椅孤冷,风雨飘摇,从今往后,有人与他同守长夜、共伐奸佞、共整齐家山河。

无形的默契,隔着深宫高墙、隔着敌营帝阙,悄然缔结。

兄弟同心,无需言语。

彼此都懂——隐忍继续、布局继续、复仇继续。

只是从此,棋路不再孤绝。

夜幕渐深,仇府水榭。

晚风吹动帘幔,烛影摇红。

仇烟织独坐案前,手中捏着一张薄薄的宫人密报。

纸上寥寥数语:今日随元淮入宫议事,与陛下独处半刻,紫衣局新人程若鱼随侍左右。

她指尖轻轻摩挲纸边,眉眼沉静如水,眼底却藏着极深的试探与思索。

七年布局,她潜伏仇府,步步谨慎,从不敢有半分差错。

仇子梁生性多疑、狠绝无情,她能活到今日、深得信任,靠的从来不是温顺,而是算计。

她知晓随元淮是仇府最隐秘、最锋利的一把刀。

此人沉默寡言,心机深不见底,连仇子梁时常都看不透他。

今日他与帝王独处,绝非小事。

是监视?是试探?是博弈?

还是……暗中藏了别的图谋?

仇烟织眸光微沉。

这些年,朝堂所有人皆以为随元淮唯仇子梁马首是瞻。

可她不信。

身处仇府炼狱,无人不恨,无人无怨。

越是隐忍无声之人,藏的底牌越多。

他未必是仇党死忠。

与此同时,那个新入帝侧的执剑人——程若鱼。

这个名字,自传入她耳中那日起,便让她心底莫名萦绕不散。

无来由、无依据,却血脉悸动地陌生、亲近、牵绊。

仿佛冥冥之中,有一条看不见的丝线,牢牢拴住她与那个深宫少女。

仇烟织垂眸,望着烛火里跳动的微光。

她自幼记事起,心底便空着一块地方。

血海填满、仇恨填满、权谋填满,依旧空空落落。

像是生来就少了一半魂魄。

今夜,她终于忍不住生出试探之心。

她轻声唤来侍女:“去。查一查紫衣局新人程若鱼的来历、出身、年岁、入局始末,越细越好。”

侍女躬身领命。

烛火摇曳,映着少女绝色却清冷的面容。

她身在黑暗,步步为营,算尽朝堂人心,布尽复仇棋局。

可她唯独算不透自己心底这突如其来的牵挂与悸动。

她不知那深宫执剑人,是她遗失七年、遗忘所有的亲妹。

她更不知,今日深宫一遇,帝侧暗合兄弟骨肉,朝堂已悄然风起,而她们姐妹的明暗对峙、血脉拉扯,亦正式落子入局。

夜色愈沉。

皇城深宫,齐焱立于窗前,目光望向仇府方向。

他知兄长蛰伏其中,步步惊险。

仇府水榭,仇烟织静待情报,暗探来路深浅。

宫道深处,齐旻面具覆面,眸底寒芒暗敛,悄然复盘今日所有棋局。

御殿阶前,程若鱼执剑而立,满心赤诚,唯愿护君平安。

四个人,四般心境。

两份骨肉情深,一对双生宿命。

暗流汹涌,无声交锋。

大兴真正的翻盘棋局,自今夜起,彻底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