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府上下都在为乱葬岭一行做准备。府中忙忙碌碌,卫兵检修枪械,伙计打点行装器械,木箱铜锁碰撞发出清脆声响,一箱又一批装备源源不断送入府内后院。
张启山要带队进山,心中最放不下的便是府中诸事,还有留在家中的岳绮罗。经过这些时日相处,佛爷早已将她视作需要庇护的孤女,担心自己一行人离开长沙,城里局势纷乱,会有人趁机前来刁难伤害她。
暮色垂落,晚霞将整片天空染成淡淡的橘红。张启山处理完军务,走到后院花园,看见岳绮罗独自立在栏杆边,望着天边落日,身形单薄,背影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听见脚步声,她猛地回过神,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一丝怔忡,连忙敛神行礼。
“佛爷。”
“府里近日嘈杂,吵到你了?”张启山放缓语调,军装肩章还残留着白日风尘。
岳绮罗轻轻摇头,一双眼垂下来,视线落在脚下青石板,指尖不安绞着衣袖:“没有,只是听闻佛爷他们要去往城外荒山,路途凶险,心中难免有些不安。”
她的语气软软柔柔,满是真切的担忧,仿佛仅仅只是感念收留之恩,牵挂众人安危。
张启山心中微暖,轻声宽慰:“不必挂怀,九门行走古墓,早已习惯险地。府内我留下不少护卫,管家也会照看于你,你安心待在张府,莫要胡思乱想。”
岳绮罗沉默片刻,睫毛轻轻颤动,眼眶慢慢泛红。她抬起头,眼底蒙着一层薄薄水光,一副惶然无措的模样。
“佛爷,自从那日雨巷被您救下,我便一直寄居张府,受尽诸位照料。可如今城里并不太平,先前便有地痞上门寻衅。若是你们尽数离开,万一再有歹人闯进来,府中纵然有卫兵,我心中依旧惶恐。”
她顿了顿,咬了咬下唇,像是鼓起很大勇气,小声继续说道:“我知道山中是凶险坟地,本不该痴心妄想。只是……若是留我一人守着偌大宅院,夜夜听见风吹树响,我实在难以安眠。能不能允我随队伍一同去往山外?我绝不添乱,安安静静待在营地,不去墓穴深处,只在营帐等候各位归来就好。”
说罢,她微微低下头,双肩收拢,一副生怕被拒绝的模样。
张启山闻言,眉头紧紧皱起。乱葬岭本就是煞气环绕的凶险之地,荒山野岭,条件艰苦,还要下地探墓,怎么能带上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姑娘。
“山中环境恶劣,蚊虫瘴气遍地,绝非闺阁女子可以久留。墓穴周边更是阴邪重重,你留在此处才最为安全。”
岳绮罗见他拒绝,身子微微晃了晃,脸上浮起一层失落,却没有哭闹纠缠,只是默默往后退一步,低声应道:“是,是我不懂事了,劳佛爷费心。”
她没有再多争辩,浅浅屈膝行礼,转身慢慢走回自己的院落,纤细的背影浸在暮色之中,看着格外落寞。
张启山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不忍,却依旧觉得万万不可将她带去险地。
入夜之后,二月红来到张府,过来核对进山要携带的工具图纸。厅堂烛火摇曳,两人正说着墓穴机关构造,门外传来轻轻叩门声,丫鬟走进来回话。
“佛爷,二爷,绮罗姑娘方才在院落受了凉,晚间忽然发起高热,浑身滚烫,一直迷迷糊糊说梦话。管家已经请过大夫过来诊脉,大夫说姑娘本就底子亏损严重,心神郁结,忧思过度才染了风寒,需要好好纾解心绪。”
张启山与二月红对视一眼,皆是神色一紧,连忙起身赶往岳绮罗居住的小院。
屋内烛火幽暗,窗棂半开,晚风丝丝缕缕吹入房间。岳绮罗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额间搭着一方浸湿的帕子,脸颊泛着病态潮红,双目紧闭,眉头紧紧蹙起,嘴里断断续续呓语,全是噩梦之中的呢喃。
“别过来……不要抓我……不要留我一个人……”
她在睡梦之中,身子不住轻轻颤抖,仿佛又回到了那些颠沛流离、孤身逃难的岁月。
二月红走上前去,伸手轻轻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的温度烫得他指尖微微一缩。他看着少女在梦魇之中不安挣扎的模样,心底生出恻隐。
“她自小孤苦,心中本就满是不安,听闻我们尽数远行,独留她守一座空府,心里恐惧郁结于心,才积郁成疾。”
张启山站在床榻一旁,面色凝重。大夫方才所言句句属实,多年颠沛流离落下的病根,心绪郁结是诱因。他想起傍晚花园之中,她那落寞的模样,心中陷入两难。
若是把她留在长沙,城内暗流涌动,各方势力交错,再加上她心神不宁,病情恐怕反反复复难以好转。可若是带去乱葬岭,荒山凶险,到处都是未知危机。
正当二人沉吟不决,门外传来折扇轻敲手掌的声响,齐铁嘴走了进来,脸上不见往日嬉闹,神色复杂。
“我刚刚算过一卦,长沙城内近期气运纷乱,祸祟隐伏。绮罗姑娘命格单薄,留在城中,反容易被杂气侵扰。反倒是去往郊外山野,短期暂住营地,避开城中纷争,对她身体反而要好一些。”
齐铁嘴嘴上这么说着,内心却万般纠结。卦象混沌不清,他依旧对岳绮罗心存疑窦,可眼前少女高烧昏睡,梦魇连连,一副脆弱不堪的模样,叫人难以硬下心肠拒绝。他想,若是把人带在身边,时时刻刻放在眼皮底下,反倒比放任她独自留在张府,更容易观察异动。
厅堂之内一时寂静,只有床榻上岳绮罗断断续续的梦呓轻轻回响。
二月红缓缓开口:“营地我们可以单独为她搭建一处僻静营帐,安排专人看护,严令禁止她靠近盗洞墓穴半步。只在山上外围休养,不下墓,不接触凶险机关。总好过留她一人在长沙日日担惊受怕,病痛缠绵。”
几番权衡,张启山长长吐出一口气,心中的坚持慢慢松动。
“也罢。便依你们所言,带她一同前往乱葬岭外围。但是约法三章,绝不许靠近墓穴半步,一切行动听从安排。”
床榻之上,闭着眼昏睡的岳绮罗,长长的睫毛在烛火映照下极细微地颤动了一下。
高热是真,梦魇是演。她很清楚自己身体不过是一副借来的皮囊,随意操控气血起伏,制造一场风寒发热,对她而言算不上难事。一番示弱装病,终于打破了张启山心中的壁垒。
表面依旧是人事不知,深陷噩梦的柔弱少女,藏在被褥之下的手心,那一枚小小的纸人,缓缓蜷起四肢。
几日后,天色微明。
张府大门缓缓打开,长长的队伍整装出发。车马辚辚,铁器碰撞作响,尘土顺着车轮滚滚扬起。
一辆不算起眼的青色马车行在队伍中段,车厢铺着厚厚的软垫,岳绮罗裹着一件厚实斗篷,安静坐在车厢之内。透过车窗缝隙,她遥遥望向城外远方连绵起伏的山峦,乱葬岭便隐在那一片重重叠叠的山林深处。
车外,传来齐铁嘴与二月红低声交谈的动静,卫兵骑马护卫在马车两侧。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是带着一个需要细心呵护、脆弱易碎的小姑娘前去避祸休养。
没有人知晓,斗篷遮盖之下,少女嘴角勾起一抹极淡、转瞬即逝的冷笑。
古墓近在眼前,那卷秘术残卷,就在荒山之下。
她依旧扮演着那个怯弱孤女,跟随着老九门一行人,一步一步,向着自己的目的地缓缓靠近。所有温柔的庇护,都成了掩护她奔赴欲望最好的伪装。山林之间,隐隐有阴冷山风穿过林木,似有无数无声暗影,在远方静静等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