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连几日天气放晴,长沙城褪去了连绵阴雨的湿冷,日头一天比一天炽盛。张府高墙之内,香樟繁叶遮天蔽日,庭院里终日浮动着草木清香,外人看来,岳绮罗依旧是那个安分守己、胆小怯懦的孤女。
每日清晨,她会在花园看花浇草,丫鬟送来吃食,她总是轻声道谢,说话永远细声细气,遇上府中巡逻的卫兵,也会下意识避让到路旁。府里上下早已把她当成需要呵护的小姑娘,连管家都特意叮嘱下人,凡事不要大声喧哗,免得惊吓到她。
可只有岳绮罗自己明白,这份安逸不过是暂时的假象。
这些日子,张府往来的客人络绎不绝,大多都是老九门中人。厅堂之内时常传来低声交谈,关于一处刚刚浮出水面的南北朝古墓。墓穴坐落于长沙郊外的乱葬岭,当地村民上山砍柴,意外撞破了一处塌陷的盗洞,消息一经传开,九门各房都将目光投向了那片荒山。
岳绮罗时常坐在后院花墙之下,看似漫不经心地抚弄花草,耳朵却静静捕捉着厅堂飘来的只言片语。
古墓机关重重,传闻墓中葬有一件古玉,玉内封存着古老秘术的残卷。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她垂在花丛间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顿。千百年浮沉,她见过无数方术古物,若是那残卷属实,说不定能够帮她稳固魂魄,不必长久依附肉身苟活。一股淡淡的欲望,自心底悄然滋生。
但她很清楚,自己绝对不能主动提起分毫。一旦表现出对古墓的兴趣,长久以来扮演的柔弱孤女人设便会顷刻崩塌。
这天午后,阳光透过花叶筛落满地碎金。二月红如约来到张府,身上还带着梨园淡淡的胭脂松香,一同前来的还有解九爷。
解九爷一身长衫,神色沉静内敛,心思缜密过人,不同于齐铁嘴直观的卜算观气,他习惯静观其变,不动声色观察周遭一切。
几人在前厅议事完毕,一同走到后院纳凉。石桌上摆好了凉茶与鲜果,岳绮罗正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个粗瓷小碗,慢慢剥着莲子。看见一行人过来,她立刻站起身,手足无措地往后退了半步,把小碗放到石桌上,屈膝行礼。
“绮罗见过佛爷,二爷,九爷。”
她眉眼低垂,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一副不习惯和诸多大人物相处的局促模样。
解九爷目光淡淡扫过她,不动声色将少女一举一动尽收眼底。自岳绮罗住进张府,府内发生的种种事情,他早有耳闻。地痞莫名摔伤,齐铁嘴私下和他提过心中的疑虑,只是没有任何实证,一切都只是揣测。
张启山抬手示意她不必多礼,在石凳上落座,眉宇间带着几分凝重:“乱葬岭那座古墓,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复杂。已经有两拨散土夫子进山探路,进去之后,再也没有出来过。”
二月红指尖摩挲着茶杯边缘,神色肃然:“乱葬岭地气杂乱,底下层层叠叠全是旧坟,那座南北朝古墓修建手法诡异,不少机关,和寻常墓穴大不相同。”
解九爷从容开口,声音平缓冷静:“现下各方势力都盯着这块肥肉,不光是九门内部,城里还有外来军阀的眼线,若是放任不管,古墓会被彻底盗掘破坏,说不定还会放出墓里的邪秽东西,祸及周边村落。”
几人交谈之间,岳绮罗安安静静站在侧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神色茫然,仿佛完全听不懂他们口中所说的墓穴、机关、土夫子,好似只是一个与这些江湖纷争毫无干系的局外人。
偶尔有风拂过,吹乱她鬓边几缕碎发,她便怯怯抬手,把发丝捋到耳后。
可宽大袖管之下,她的指尖正轻轻抵着一张折叠妥当的纸人。纸人极薄,紧贴衣袖内侧,蓄势待发。她默默听着每一句对话,在心底快速推演墓穴格局,南北朝的墓葬风格,乱葬岭混杂的阴气……种种信息,在她心中一一梳理。
齐铁嘴晚一步赶来,摇着折扇,脸上却不见往日嬉皮笑脸,神色带着几分忧虑:“我前些日子起过一卦,此墓大凶,煞气极重,贸然下地,怕是要折损不少人手。”说完,他下意识瞟了一眼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岳绮罗。
岳绮罗恰好感受到他投来的视线,立刻微微一颤,脸上浮出一丝惶恐,小声问道:“各位说的……是山里的坟地吗?”她眼底满是纯粹的不安,“我从前逃难的时候,路过乱葬岗,遍地荒坟,夜里总听见奇怪声响,很吓人。”
一副被鬼怪传闻吓到的模样,肩膀微微瑟缩,仿佛光是听见坟墓二字,便心生畏惧。
齐铁嘴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那份怀疑又开始摇摆不定。一个打心底畏惧坟茔的小姑娘,会是身怀邪术的异物吗?
解九爷端起凉茶抿了一口,目光落在岳绮罗身上,语气平和,好似随口一问:“绮罗姑娘从前四处逃难,可曾去过乱葬岭一带?”
这一句问话轻飘飘落下,却是暗藏试探。
岳绮罗心口微紧。解九爷心思深沉,问话看似无意,实则步步挖坑。若是回答稍有差错,便会留下破绽。
她立刻垂下眼帘,指尖紧张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唇瓣微微抿起,眼底漫上一层水雾,轻轻摇头,声音带上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没有……我不敢靠近那种地方。逃难路上只要看见荒坟野冢,我都会绕很远的路走。战乱年月,路边到处都是无名尸首,我夜里常常会做噩梦。”
她说着,微微抱住自己的胳膊,身子轻轻发抖,像是回忆起了颠沛流离的惨痛过往。
这番说辞合情合理,一个受尽磨难的孤女,畏惧坟地乱葬岗本就是人之常情。
解九爷眼底的探究之色稍稍收敛,不再继续追问,只是心中那一根弦,依旧没有放松。
二月红见她被话题吓得情绪低落,连忙转移话题,柔声安抚:“好了,不说这些吓人的旧事,此地安稳,不必害怕。”他伸手拿起桌上一盘蜜饯,推到她面前,“吃点甜的,宽宽心。”
张启山看着少女单薄惶恐的模样,心中生出恻隐。沙场厮杀半生,见惯生死,反倒不愿让这般无辜的小姑娘被这些阴晦之事惊扰。他开口吩咐道:“这些江湖墓穴的事情,往后不必让绮罗听闻太多,免得徒增惊惧。”
“是,佛爷。”站在不远处候着的管家躬身应下。
议事继续,几人重新将话题转回古墓布局、人手调配,商议由张启山带队,二月红随行,齐铁嘴负责卜算避凶,解九爷留守长沙城内稳住各方势力。
岳绮罗安静立在一旁,垂首站在树荫之下,装作认真听着宽慰自己的话语,一副全然被隔绝在纷争之外的样子。
没有人看见,藏在袖袍深处,那枚小小的纸人,眼角微微向上翘起,刻画出一抹几乎看不见的诡谲笑意。
等到商议结束,众人陆续散去。庭院里终于重归安静,只有蝉鸣在枝叶间此起彼伏地响起。
岳绮罗缓步走到方才众人坐过的石桌旁,低头凝视桌上残留的茶水印记。
乱葬岭古墓,秘术残卷。
她缓缓抬起眼眸,方才那层柔弱惶恐的外壳悄然褪去,一双漆黑的瞳孔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凉。
老九门要下地探墓,便是她最好的机会。她不必主动请缨,只需要静待时机,借着旁人的手踏入墓穴。
她抬手,指尖轻轻抚过袖口内侧的纸人,低声吐出一缕几乎听不见的气息。纸人微微颤动,无声回应她的意念。
她依旧要做张府里那个无依无靠、需要众人百般疼惜的小姑娘。只是这份温柔庇护之下,她已经悄悄把目光,投向了城外那座藏满秘密的荒山古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