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旧巷,岁岁重逢
深秋的南城总落着绵绵细雨,潮湿的风卷着枯叶,贴在冰凉的柏油路上,晕开一圈圈浅淡的水渍。
林晚撑着一把褪色的黑伞,站在私立医院的住院楼下,指尖攥得发白。
三年了。
整整三年,她刻意避开这座城市所有和沈聿辞相关的角落,删掉了所有联系方式,搬离了承载他们所有青春的城南小巷,以为时间能磨平所有刻骨铭心的伤痛。可命运偏是残忍,一场突如其来的急性胃病,将她重新拽回了这片牢笼。
风掠过耳畔,带着细碎的雨声,远处传来熟悉的低沉男声,温柔又疏离,是她刻进骨血里,却拼命想要遗忘的声音。
“医生,病人情况稳定了吗?后续还要麻烦你多照看。”
林晚的身体骤然僵住,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她缓缓回头,隔着朦胧的雨幕,看见了阔别三年的沈聿辞。
男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褪去了少年时的青涩桀骜,眉眼愈发深邃凌厉。身姿挺拔,肩宽腰窄,周身裹挟着成熟男人的矜贵与淡漠。三年的时光,将那个肆意张扬的少年,打磨成了沉稳内敛、掌控一切的商界新贵。
他身边站着一个温柔温婉的女人,白色针织长裙,长发披肩,眉眼柔和,微微仰头看着他,轻声叮嘱:“聿辞,你最近太忙了,别总熬夜,身体要紧。”
是苏念。
沈聿辞的青梅竹马,也是所有人都默认的、即将和他共度余生的人。
三年前,林晚就是输给了她,输给了多年的陪伴,输给了所有人口中的“天作之合”。
沈聿辞微微颔首,语气是林晚从未拥有过的温和耐心:“我知道,你也别太累。”
简单的对话,却像一把锋利的冰刃,狠狠扎进林晚的心脏,翻搅出密密麻麻的疼。
他们并肩而立,登对得刺眼,像是天生就该站在一起的人。而她林晚,不过是穿插在他青春里,一段荒唐又多余的过往。
三年前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清晰得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十七岁的夏天,蝉鸣聒噪,梧桐繁茂。城南中学的操场上,少年逆光而立,白衬衫被晚风掀起衣角,眉眼张扬,笑着对她说:“林晚,等我成年,我就娶你。这辈子,我只喜欢你一个人。”
那时的沈聿辞,眼里满心满眼都是她。会绕过大半个校园给她带热奶茶,会在晚自习后陪她走漆黑的小巷,会把所有的温柔和偏爱,毫无保留地全都给她。
她信了。
信了少年随口许下的岁岁年年,信了他们会熬过青涩青春,走到岁岁朝夕。
可现实给了她最残忍的一击。
二十岁那年,沈聿辞的家族遭遇危机,苏氏集团出手相助,唯一的条件,就是让沈聿辞和苏念订婚。
那天也是这样的雨天,大雨倾盆,冲刷着整座南城。
她淋着雨,站在沈家别墅门口,等了他整整一夜。从夕阳西下等到天光破晓,浑身湿透,手脚冻得僵硬,满心忐忑地想要听他一句解释。
可最后,等来的却是他冷漠绝情的背影。
他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狼狈不堪的她,眼神冰冷,没有一丝波澜,字字诛心:“林晚,我们分手吧。我和你,从来都不合适。苏念能帮我,你不能。别再纠缠了,体面退场。”
她红着眼,颤抖着问他:“沈聿辞,你当初说的喜欢,都是假的吗?你说要娶我,也是骗我的吗?”
他垂眸,薄唇轻启,吐出最残忍的答案:“年少玩笑,你何必当真。”
那一刻,她所有的执念、欢喜、奔赴,尽数崩塌。
三年爱恋,一腔赤诚,最终只换来了一句年少玩笑。
后来她才知道,那天夜里,苏念就在别墅里。他为了护苏念周全,为了稳住家族基业,亲手斩断了他们所有的过往,亲手推开了最爱他的女孩。
从此,南城再无并肩的少年,只剩遥遥相望的陌生人。
林晚收回纷乱的思绪,压下眼底翻涌的酸涩,下意识地想要转身躲开。
她不想见他,不想自讨苦吃,不想再被这无望的爱意反复凌迟。
可脚步还未挪动,一道清冷的目光已经精准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沈聿辞看见了她。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骤然凝滞。
男人深邃的瞳孔猛地一缩,周身的沉稳淡漠瞬间碎裂,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三年未见。
她瘦了太多。
曾经圆润软糯的脸颊褪去稚气,变得清瘦苍白,眉眼清淡,一身简单的浅色卫衣,身形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那双总是盛满星光、温柔望着他的眼睛,此刻只剩下疏离和平淡,像一潭沉寂的死水,再也没有半分波澜。
时光好像在她身上按下了静音键,温柔褪去,热烈消散,只剩满目寒凉。
沈聿辞的心脏猛地一抽,密密麻麻的疼蔓延开来,席卷四肢百骸。
他下意识地松开了身侧苏念的手,迈开长腿,径直朝着她的方向走来。
雨丝落在他乌黑的发梢,沾湿了他的西装领口,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死死锁在林晚身上,沙哑出声:“林晚?”
熟悉的称呼,隔了三年光阴,再次落入耳畔。
林晚指尖微颤,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收紧,脸上却扬起一抹浅淡、疏离的笑意,客气又陌生:“沈总,好久不见。”
沈总。
生疏的称谓,像一道无形的鸿沟,彻底隔开了他们的过去与现在。
沈聿辞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的慌乱愈发浓烈,他盯着她苍白的小脸,声音紧绷:“你生病了?”
“一点小毛病,不碍事。”林晚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仿佛眼前这个让她爱到骨髓、痛彻心扉的男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她说完,转身就要走。
擦肩而过的瞬间,沈聿辞猛地伸手,精准攥住了她纤细的手腕。
他的掌心滚烫,力道带着不容抗拒的禁锢,熟悉的温度穿透薄薄的布料,瞬间勾起了林晚深埋三年的所有伤痛。
“别走。”他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压抑已久的偏执,“林晚,看着我。”
林晚用力挣了挣手腕,力道微弱,根本挣脱不开。她抬眸,眼底一片清冷,无爱无恨,只剩漠然:“沈总,男女授受不亲。你身边有苏小姐,这样不合适。”
她刻意提起苏念,字字句句,都在划清界限。
沈聿辞的心狠狠一沉,看着她眼底彻底的疏离,心口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三年来,他无数次疯狂地想她。
午夜梦回,全是十七岁那个眉眼弯弯、满心是他的小姑娘。
他后悔了,悔得肝肠寸断。
当年的身不由己,当年的迫不得已,当年那句伤人至极的玩笑,成了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
稳住家族之后,他疯了一样找她,找遍了南城所有的角落,却杳无音信。所有人都告诉他,林晚彻底离开了南城,再也不会回来。
他守着空荡荡的回忆,熬了整整三年。推掉了和苏念的订婚,拒绝了所有的联姻,孤身一人,守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执念,等了她三年。
可如今再见,她眼里,再也没有他了。
“没有不合适。”沈聿辞盯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近乎卑微的执拗,“林晚,我和她没关系,从来都没有。当年的事,我可以解释。”
“不必了。”
林晚轻轻打断他,声音轻得像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决绝。
“沈聿辞,三年前你已经说得很清楚了。年少玩笑,我早就不放在心上了。”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我们,早就两清了。”
两清。
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彻底击碎了沈聿辞所有的期盼。
他看着她淡漠无波的眉眼,看着她再也不会为他起伏的情绪,终于慌了。
他不怕她恨他,不怕她怨他,不怕她哭闹纠缠。
他最怕的,就是她彻底放下,彻底不在乎,彻底与他两清。
苏念缓步走过来,站在一旁,温柔地开口,看似体贴,实则步步紧逼:“聿辞,别为难林小姐了。既然林小姐不想提过去,我们就不要勉强人家。时候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她刻意的熟稔,温柔的姿态,像一根刺,扎在林晚眼里。
林晚微微垂眸,扯出一抹淡淡的笑:“苏小姐说得对。沈总,再会。”
这一次,她用尽全力,挣脱了他的掌心。
微凉的风灌入空荡的掌心,残留的温度快速消散,如同他们再也回不去的从前。
林晚没有回头,撑着伞,一步步走进朦胧的雨幕里,背影单薄孤寂,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沈聿辞站在原地,死死盯着她远去的背影,一动不动。
秋雨寒凉,淋透了他的衣衫,也冻僵了他滚烫的执念。
苏念看着他失魂落魄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阴翳,随即又恢复温柔:“聿辞,三年了,你还是放不下她。可她已经放下你了,你何必自欺欺人呢?”
沈聿辞缓缓闭眼,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
是啊。
他执念三年,念念不忘。
可他的小姑娘,早就放下了。
这场单向的奔赴,从三年前他推开她的那一刻起,就注定了满盘皆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