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的夜,总是带着几分潮湿的黏腻。
凌晨一点半,长江国际十八楼的大灯早已熄灭,整栋大楼陷入了沉睡般的寂静。只有走廊尽头B练习室的门缝里,还顽强地透出一丝昏黄的灯光。
陈思罕站在镜子前,呼吸急促而紊乱。
他刚刚结束了一组高强度的体能训练。汗水早已浸透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长袖T恤,布料紧紧地贴在他单薄的脊背上,勾勒出少年人尚未完全长开的肩胛骨。
他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额头的汗,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镜子里的自己身上。
镜子里的少年面色苍白,眼窝微微下陷,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他的身形在宽大的长袖下显得愈发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太胖了。”
脑子里那个熟悉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顺着脊椎慢慢爬上来。
“今天的晚饭吃了半碗米饭,太多了。”
“腰上的肉是不是又多了?”
“网上那些人说你像猪,难道说错了吗?”
陈思罕猛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试图把这些声音甩出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里被长袖遮得严严实实,但那种被美工刀划过的、灼热的痛感,似乎还在隐隐作祟。
他不能停。
他必须通过训练来消耗掉那半碗米饭带来的“罪恶感”。
他重新戴上耳机,把音乐调到最大,开始练习一段复杂的Urban编舞。
音乐在耳膜上炸开,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做出最完美的反应。但就在一个需要极强核心力量的转身动作时,他的眼前突然猛地一黑。
像是一块厚重的黑布,毫无预兆地蒙住了他的双眼。
耳边的音乐声瞬间变得遥远而模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尖锐的耳鸣声。他的双腿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膝盖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砰”的一声闷响。
膝盖重重地磕在地板上,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意识像潮水一样迅速退去,他的身体蜷缩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却吸不进一丝氧气。冷汗瞬间湿透了全身,他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正在经历濒死的窒息。
就在他的意识即将彻底陷入黑暗的前一秒,练习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了。
“谁在里面?”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
陈思罕想抬起头,想发出一点声音,但他的喉咙里只能挤出破碎的气音。
下一秒,一双有力的手扶住了他的肩膀,将他半抱了起来。
“陈思罕?!”
熟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是苏新皓。
苏新皓显然也是刚结束加练,身上还穿着黑色的训练服,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他看着怀里脸色惨白、浑身冰凉的陈思罕,眉头瞬间拧成了一团。
“低血糖。”
他低声判断了一句,随即单手托住陈思罕的后背,另一只手飞快地从自己的运动包里掏出一块巧克力。
“张嘴。”
苏新皓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陈思罕的意识已经有些涣散,他本能地抗拒着。
“不……不要……”他虚弱地摇着头,声音细若游丝,“会……胖……”
苏新皓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着陈思罕那双因为痛苦而失焦的眼睛,看着他那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依然死死护着自己身体的本能,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明白了。
这个比他小了二岁、平时在练习室里安静得像一团空气的弟弟,根本不是因为训练过度而晕倒。
他是在折磨自己。
苏新皓没有再说话。
他直接掰开陈思罕的嘴唇,把巧克力塞进了他的嘴里,然后用手轻轻托住他的下巴,强迫他咽下去。
“咽下去。”他的声音依然很冷,但语气里多了一丝压抑的怒意,“这是命令。”
巧克力在舌尖慢慢化开,甜腻的味道顺着喉咙流进胃里,像是一道暖流,勉强稳住了陈思罕即将崩溃的身体。
苏新皓没有松手。
他就这样半抱着陈思罕,让他靠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帮他顺气。
“听着,”苏新皓的声音在空旷的练习室里响起,低沉而清晰,“你现在的身体,连支撑你跳完一支舞的力气都没有。你所谓的‘控制体重’,只是在毁掉你自己。”
陈思罕靠在他温热的肩膀上,眼泪无声地滑落,滴在苏新皓黑色的训练服上。
“我……我不能吃……”他哽咽着,声音里满是绝望,“吃了……就会被骂……”
“谁骂你?”苏新皓的声音冷了下来,“是老师?是队友?还是那些连你的脸都看不清的键盘侠?”
陈思罕不说话了。
苏新皓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陈思罕,”他说,“我知道你在藏拙。你的律动、你的身体控制力,根本不是你现在表现出来的样子。你比你自己想象的要强得多。”1
思罕我心疼你
陈思罕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地看着苏新皓,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恐慌。
“你……你怎么知道……”
“我是苏新皓。”苏新皓看着他,眼神平静而笃定,“在这个练习室里,没有人比我更懂舞蹈。你收着跳,不是因为你不会,是因为你不敢。”
他顿了顿,伸手轻轻擦掉陈思罕脸上的泪水。
“你怕被人看到真实的你,怕被人期待,怕被人失望。”苏新皓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陈思罕心里那扇紧闭的门,“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折磨自己,才是对舞蹈最大的不尊重?”
陈思罕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他低下头,把脸埋在苏新皓的肩膀上,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那些被他死死压抑的委屈、恐惧、自我厌恶,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宣泄的出口。
苏新皓没有再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抱着这个比自己小了一岁的少年,任由他的眼泪浸湿自己的衣服。
过了很久,陈思罕的呼吸才慢慢平稳下来。
“好了,”苏新皓松开他,从包里掏出一瓶温水递过去,“把水喝了。然后,我带你去楼下便利店买关东煮。”
“我……”陈思罕下意识地想拒绝。
“没有商量的余地。”苏新皓打断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淡,“作为比你早进公司的队友,我有义务监督你的身体健康。如果你再敢不好好吃饭,我就把你藏拙的事情告诉老师。”
陈思罕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
“你……你不能……”
“那就乖乖吃饭。”苏新皓站起身,向他伸出手。
陈思罕看着他,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骨节分明的手。
他知道,苏新皓不是在威胁他。
他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他从那个潮湿、阴暗、充满自我厌恶的角落里,硬生生地拽出来。
陈思罕深吸了一口气。
他伸出手,握住了苏新皓的手掌。
那只手很温暖,带着常年练舞留下的薄茧,却给了他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全感。
苏新皓把他拉起来,确认他能站稳后,才松开手。
“走吧。”
“……嗯。”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出了练习室。
走廊里的灯是声控的,随着他们的脚步声一盏一盏地亮起,像是在为他们照亮前行的路。
陈思罕跟在苏新皓身后,看着他挺拔的背影,心里那块压了很久的石头,好像稍微轻了一点点。
只是一点点。
但也是一点点。
楼下的便利店里,苏新皓买了一碗热气腾腾的关东煮,还有一杯热牛奶。
他坐在窗边的位置上,看着陈思罕小口小口地吃着萝卜和鱼丸。
“慢点吃,别噎着。”苏新皓说。
陈思罕点点头,温热的汤汁流进胃里,带来一阵久违的暖意。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重庆深夜的霓虹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新皓哥。”
苏新皓没有看他,只是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水,嘴角微微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不用谢。”他说,“等你哪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舞台上,不再收着力气跳舞的时候,再来谢我。”
陈思罕愣住了。
他看着苏新皓,看着那双在深夜里依然明亮而坚定的眼睛。
“……好。”他用力点了点头。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过,带着几分凉意。
但陈思罕觉得,这个夜晚,好像没有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