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夏天,重庆的空气里总是裹挟着散不去的潮热。
长江国际十八楼的练习室里,冷气开到了最低,但依然压不住十几个少年在地板上翻滚跳跃时蒸腾起的热浪。汗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地板上砸出深色的印记,空气中弥漫着止汗喷雾和青春特有的荷尔蒙气息。
“停!休息十分钟!”声乐老师拍了拍手,原本紧绷的弦瞬间松开,少年们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东倒西歪地瘫在地板上。
唯独角落里的那个人,依然安安静静地靠墙坐着。
他叫陈思罕。
即便是在这样闷热的练习室里,他依然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长袖T恤,袖口被仔细地拉到了手腕处,严严实实地遮住了整条手臂。他的刘海有些长,垂下来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白皙得有些过分的下巴。
“思罕,你不热吗?”同组的练习生张峻豪擦着汗凑过来,一脸不可思议地伸手碰了碰他的袖子,“我短袖都快能拧出水了,你还穿长袖?别是中暑了吧?”
陈思罕像是被烫到了一样,下意识地把左手往身后缩了缩,嘴角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习惯了,我不热。”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一片羽毛落在地上,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疏离感。
张峻豪愣了一下,没再追问,只是挠了挠头,转身去找别人聊天了。
陈思罕看着他的背影,紧绷的肩膀才微微放松下来。他低下头,借着喝水的动作,悄悄把左手袖子往上推了一毫米。
袖口之下,左手小臂内侧,几道浅浅的、已经愈合的白色疤痕静静地趴在那里。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痕迹。那时候他刚进公司不久,因为一次舞台失误,网上铺天盖地的恶评像潮水一样涌来。“废物”、“滚出公司”、“长得丑还出来丢人”……那些字眼像一把把钝刀,在他还没长成的心上反复切割。
他整夜整夜地睡不着,有时候实在扛不住心里那种快要炸开的疼,就用美工刀在手臂上划一下。不是为了死,只是想让身体的疼痛盖过心里的疼。
后来妈妈发现了,哭着带他去看医生。医生说是轻度抑郁倾向,开了药,也做了心理咨询。他答应妈妈和医生,不会再伤害自己了。
但药能治好情绪的病,却治不好心里的疤。
他来到十八楼,是想重新开始的。他告诉自己,这次不要再出风头了,不要再让人注意到你了,安安静静地待着,做一个合格的背景板就好。
所以,他永远不站C位,永远不在考核中展示全部实力,永远穿着长袖,永远坐在角落里。
“全体集合!”老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接下来分组考核,A组和B组分别展示,评委打分,末位淘汰两名。”
练习室里的气氛瞬间凝固,刚才还嬉笑打闹的少年们立刻站得笔直,眼神里多了几分紧张和狠劲。
陈思罕站起身,默默走到队列的倒数第二个位置。
音乐响起,是一段节奏感极强的Hip-Hop编曲。
前面的几个人依次展示,有人的爆发力极强,有人的律动感天生出众。陈思罕默默看着,在心里给每个人打分,也在给自己预设安全线。
轮到他了。
他走到中间,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音乐流淌过耳膜,他的身体本能地想要跟着节拍做出最流畅、最有力的反应。他的律动感是天赋,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只要他想,他可以把每一个八拍都跳得惊艳全场。
但他克制住了。
原本可以做到满分的wave,他只做了七分;原本可以加入的高难度地板动作,他换成了简单的过渡;原本应该锐利如刀的眼神,他刻意放得温吞而迷茫。
他像一个精密的仪器,精准地控制着自己的实力,把它死死地压在“及格”和“优秀”之间那条模糊的线上。
评委席上,舞蹈老师皱了皱眉,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
“表现中规中矩,基本功扎实,但缺乏记忆点,情绪表达不够。”
陈思罕听到这个评价,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中规中矩。缺乏记忆点。
这正是他想要的。
回到队列里,他偷偷看了一眼站在最前面的那个男生——朱志鑫。
朱志鑫刚刚结束他的展示,整个练习室的气氛还停留在他最后那个极具张力的定格动作里。他的舞蹈像一团温柔却坚定的火,燃烧着、绽放着,每一个动作都带着让人无法移开目光的吸引力。
“太强了。”旁边有人小声嘀咕,“朱志鑫这次又是第一吧?”
陈思罕垂下眼帘,把左手悄悄插进长袖的口袋里,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旧疤。
他不嫉妒。
他只是觉得,自己还不够安全。
考核结束后,成绩公布。朱志鑫毫无悬念地排在第一,陈思罕排在倒数第三——一个刚好不会被淘汰,但也绝不会被注意到的位置。
“陈思罕,”老师叫住他,语气里带着一丝惋惜,“你的身体条件很好,但跳舞不能只靠身体,要走心。下次考核,我希望看到不一样的你。”
陈思罕低下头,乖巧地点点头:“好的老师,我会努力的。”
他转身走出练习室,来到走廊尽头的窗边。
窗外是重庆灰蒙蒙的天空,几栋高楼在雾气中若隐若现。他靠着窗框,慢慢把长袖的袖子往上推了一点,露出手腕上那几道浅色的疤痕。
走廊里的穿堂风吹过,疤痕泛着微微的凉意。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一切。
手机震了一下。
是妈妈发来的微信:“思罕,今天训练累不累?有没有好好吃饭?妈妈给你寄的维生素收到了吗?”
陈思罕看着屏幕,眼眶微微发热。
他打了几个字:“不累,吃了,收到了。”
发送。
他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今天又故意跳得很差”吗?说“我刚才在角落里差点又哭了”吗?说“妈妈,我还是觉得自己不配站在这里”吗?
说了又能怎样呢?妈妈只会更担心,只会更心疼。他能做的,只有把自己藏起来——藏在长袖里,藏在“中规中矩”的评价里,藏在一个不被注意的角落里。
至少,这样是安全的。
至少,这样不会再有人骂他了。
他关掉手机,深吸一口气,转身准备走回练习室。
刚转过拐角,就撞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
“哎哟!”
陈思罕吓了一跳,猛地后退一步,抬头看去。
是朱志鑫。
朱志鑫手里拿着一瓶冰镇的矿泉水,显然也是出来透气的。他看着陈思罕,眼神里没有审视,没有评判,只有一种属于少年的、纯粹的关切。
“思罕?”朱志鑫认出了他,笑着把矿泉水递过来,“你刚才跳得挺好的,怎么老师还说你缺乏记忆点啊?”
陈思罕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下意识地把手往身后藏,接过水,低着头小声说:“我……我跳得不好。”
“没有啊,”朱志鑫拧开自己的水瓶喝了一口,语气轻松自然,“我觉得你的律动特别舒服,就是……好像有点收着了?是不是紧张啊?”
陈思罕猛地抬起头,撞进朱志鑫那双清澈的眼睛里。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探究,只有一种让他几乎要落泪的温柔。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说“是”,想说“我很害怕”,想说“我怕跳好了就会被骂”。
但最终,他只是低下头,把脸埋进冰凉的矿泉水瓶上,闷闷地说了一句:“……嗯,我紧张。”
朱志鑫没有再追问。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陈思罕的肩膀,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没事的,”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光,照进了陈思罕心里那片潮湿的角落,“慢慢来,不着急。我们都在呢。”
陈思罕攥紧了手里的矿泉水瓶。
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到心底,却奇异地带来了一丝暖意。
他抬起头,看着朱志鑫转身走回练习室的背影,看着那扇缓缓关上的门。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黑色长袖下若隐若现的疤痕,第一次觉得,那些伤痕好像没有那么疼了。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温暖的背影。
十八楼的夏天很长,练习室里的灯光很亮。
而他,好像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稍微喘口气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