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啸天深入星斗大森林混合区已经整整两天了。
他穿过了一片又一片茂密的原始林带,越过数条蜿蜒的溪流,沿途遇到了不少魂兽——大多数在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气息后便主动绕道而行,少数几头不开眼的也被他用极光剑鞘轻轻拍晕,没有伤其性命。他此行的目标只有一个:七万年修为的擎天磐玉羊。
但两天过去,他连一根羊毛都没找到。
他靠在一棵需要三人合抱的古树下,拧开水囊灌了一口水,心中暗暗盘算:擎天磐玉羊喜欢栖息在岩石丰茂、土元素浓郁的区域,以吞食玉石矿脉为生。混合区西南侧有一片裸露的岩山地带,按理说应该是它最理想的栖息地,但他昨天已经搜遍了那片区域,只找到了一些陈旧的蹄印和啃食过的矿石残渣,并没有发现那头羊的踪迹。
“难道迁移了?”他皱了皱眉,低声自语。
就在这时,一阵轻微的窸窣声从头顶的树冠中传来。
霍啸天瞬间警觉,右手按上了极光剑的剑柄。但下一秒,他的动作就顿住了——一道金色的身影从树冠中轻盈跃下,落在距离他不到三丈远的地面上。
那是一头通体覆盖着金色毛发的魂兽,身形似狮又似豹,额头上生有一只竖起的金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它的体型比普通魂兽大了整整一圈,周身散发出的气息浑厚而纯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祥瑞之气。
帝皇瑞兽,三眼金猊。
霍啸天松开剑柄,有些意外地看着它:“你怎么来了?”
三眼金猊没有回答。它迈着优雅的步伐走到霍啸天面前,绕着他转了两圈,然后抬起头,金色的竖瞳与他四目相对。下一刻,一道清冷而威严的女性声音从它的口中传出,借它的声音说出了几个字:
“人类,跟我来。有人要见你。”
话音落下,三眼金猊的眼神恢复了平时的灵动。它甩了甩尾巴,朝霍啸天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跟上来,然后转身朝密林深处走去。
霍啸天站在原地,看着三眼金猊的背影,心中念头飞速转动。能让帝皇瑞兽亲自传话的,在这星斗大森林中只有一位——那位传说中的魂兽共主,居住在生命之湖最深处的银龙王。
他没有犹豫太久,抬脚跟了上去。
三眼金猊在前面带路,步伐不快不慢,始终保持着刚好能让霍啸天跟上的距离。它穿行的路线极其刁钻,时而穿过密不透风的灌木丛,时而绕过深不见底的沼泽地,有时甚至会钻进狭窄的石缝中,逼得霍啸天不得不侧身挤过去。他意识到,如果没有三眼金猊带路,他就算在这片森林中转上一个月,也绝对找不到通往目的地的路径。
大约走了半个时辰,周围的植被开始发生变化。高大的乔木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泛着银色光泽的低矮灌木,地面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苔藓,踩上去柔软而无声。空气中的元素浓度明显升高,尤其是水元素和木元素,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三眼金猊在一处隐蔽的山谷入口处停下了脚步。
它回过头来看了霍啸天一眼,然后朝谷口扬了扬下巴,示意他自己进去。做完这个动作后,它转身卧倒在谷口的一块青石旁,金色的眼眸缓缓闭上,摆出了一副“我就在这里等,不进去了”的姿态。
霍啸天深吸一口气,抬步走进了山谷。
山谷不大,四面被茂密的原始林木环绕,谷底有一汪清澈的潭水,水面如镜,倒映着天空中缓缓飘过的白云。四周静得出奇,连鸟鸣和虫鸣都没有,仿佛整座山谷都被一层无形的结界笼罩着,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喧嚣。
潭水边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女人,身着一袭银白色的长裙,裙摆轻轻垂落在水面上方一寸的位置,既不沾水,也不随风飘动。她的长发如银河般垂落在肩后,泛着淡淡的银色光泽,仿佛每一缕发丝中都流淌着星光。她正背对着霍啸天,微微俯身,伸出一根纤长的手指,轻轻触碰着潭水的表面。
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但她的指尖并没有沾湿——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力量将她与水隔开,她触碰的并非潭水本身,而是水面上那层倒映着天空的影像。
霍啸天停在了距离她约莫五丈远的位置,没有再往前。他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叫她“银龙王”?“魂兽共主”?还是直接叫“前辈”?他想了想,决定什么都不叫,等她先开口。
她没有让他等太久。
“你来了。”
她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入了霍啸天的耳中,仿佛她就在他耳边说话一般。那声音清冷而悦耳,不带任何情绪,却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威严。
她缓缓直起身来,转过身,面向霍啸天。
霍啸天终于看清了她的面容。
那是一张美得几乎不真实的容颜,五官精致得像是上天最得意的杰作,肌肤白皙如初雪,泛着淡淡的莹光。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双眸——那双眼睛是银紫色的,瞳孔深处仿佛蕴藏着一整片星空,深邃得让人不敢直视。
她的目光落在霍啸天身上,平静地注视了他片刻,然后开口了。
“我是星斗大森林的主人,也是帝皇瑞兽的守护者。你帮它提纯了属性,又助赤王渡过了天劫——这两件事,我都记在心里。”
她的语气平淡,就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但霍啸天能感受到,她说出这番话时,周围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那是她情绪的细微波动,虽然被她压制得极好,但瞒不过他经过仙草淬炼后的敏锐感知。
“我今天叫你来,是为了还你这两份人情。”古月娜继续说道,“你可以向我提出一个请求,在我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我会满足你。”
她说得很明白——这是一笔交易,而不是恩赐。她不欠任何人情,但她也从不亏欠对她有恩的人。
霍啸天沉默了片刻,然后拱了拱手,开口道:“前辈,晚辈斗胆说一句——当初帮帝皇瑞兽提纯属性,以及助赤王前辈渡劫,并非为了换取什么回报。晚辈只是觉得,既然有能力做这些事,就应该去做。”
古月娜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你这么说,是想让我收回‘还人情’这个提议?”
“不。”霍啸天摇了摇头,“晚辈不是这个意思。前辈愿意还这份人情,是前辈的气度。晚辈只是想说明——即便前辈不给任何回报,晚辈也不会后悔当初的选择。”
古月娜看了他良久,然后缓缓开口:“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你为什么要帮它们?”
她说的“它们”,指的是三眼金猊和赤王。
霍啸天知道,这个问题才是今天真正的考题。他答得好,接下来的对话才能继续;答得不好,就算古月娜出于信用给了他回报,他也永远不会再有机会踏入星斗大森林的核心地带。
他没有急于回答,而是认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才开口:“因为晚辈觉得,人类和魂兽之间的矛盾,不是天生的。”
古月娜的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晚辈见过很多人类猎杀魂兽,也见过魂兽袭击人类。”霍啸天继续说道,“每一次冲突的背后,要么是人类为了生存和修炼不得不猎杀魂兽,要么是魂兽为了保护领地或复仇而反击人类。说到底,都是被生存逼出来的选择,而不是出于本能的仇恨。”
“但仇恨是会累积的。”他的语气变得认真了几分,“一次冲突埋下一颗仇恨的种子,下一次冲突又浇上一瓢仇恨的肥料,久而久之,人类和魂兽之间的鸿沟就越变越宽,宽到两边的人都忘了,这条鸿沟最开始只是一条小小的裂缝。”
他抬起头,直视着古月娜那双银紫色的眼眸:“晚辈不想选边站队,也不想替任何一方说话。晚辈只是想做那个让两边都能坐下来谈谈的人——哪怕只是让那条裂缝不再继续扩大,也是有意义的。”
山谷中安静了很久。
古月娜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她的目光中没有了最初的审视和试探,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像是惊讶,又像是感慨,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期待?
“你很有意思。”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依然清冷,但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我活了这么久,见过的人类不计其数。他们有的贪婪,有的勇敢,有的狡猾,有的愚蠢——但你这样的,我还是第一次见到。”
她转过身,重新面向潭水,目光投向水面上的倒影,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说道:“你说你想做那个让两边都能坐下来谈谈的人——那你知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
“知道。”霍啸天的回答毫不犹豫,“但难走的路,总要有人走。”
古月娜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她转过身来,看着霍啸天,语气恢复了最初的平静:“说吧,你的请求是什么?”
霍啸天没有推辞,坦然开口:“晚辈此行星斗大森林,是为了猎杀一头七万年的擎天磐玉羊,用来凝聚第七魂环。如果前辈愿意告知那头羊的下落,或者允许晚辈在不惊动其他凶兽的前提下完成猎杀,晚辈感激不尽。”
古月娜听完他的请求,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她沉默了几息,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话,语气中带着一丝淡淡的玩味:“你倒是不贪心。以你对我那两个族人的恩情,你完全可以提出一个更大的请求。”
“贪心的人走不远。”霍啸天笑了笑,“晚辈只想走得更远一些。”
古月娜轻轻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对他的回答感到满意还是无奈。她抬起手,朝着山谷西北方向遥遥一指:“那头擎天磐玉羊,不在混合区。它三个月前误入了一片地下溶洞群,被困在了那里。溶洞的入口在混合区边界那块形如卧牛的巨石下方,沿着溶洞向下走约莫十里,你会找到它。”
霍啸天心中一凛——难怪他在混合区搜了两天都找不到,原来那头羊根本不在混合区的地面上。他连忙拱手道谢:“多谢前辈指点。”
“不必谢我。”古月娜收回手,语气恢复了最初的清冷,“我说过,这是还你的人情。你我之间,两清了。”
她说完这句话,转过身去,重新面对潭水,留给霍啸天一个银白色的背影。这是送客的信号。
霍啸天识趣地后退了两步,准备转身离开。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古月娜的声音又一次从身后传来,比刚才轻了一些,却更加清晰:
“霍啸天——”
他停住了脚步。
“我希望你能记住你今天说的话。”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叶飘落在水面上,“不是因为我相信你,而是因为我希望有一天——我能相信你。”
霍啸天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来,朝着那个银白色的背影,郑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什么豪言壮语,也没有做什么信誓旦旦的保证。只是一个点头,干净利落。
然后他转身,大步朝山谷外走去。
三眼金猊依然卧在谷口的青石旁,看到他走出来,睁开眼睛看了他一眼,甩了甩尾巴,然后重新闭上眼睛,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霍啸天没有停留,径直朝着混合区边界那块形如卧牛的巨石方向走去。
在他身后,山谷深处,潭水边。
古月娜依然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投向水面,仿佛在看着什么,又仿佛什么都没有在看。良久,她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几乎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他身上,确实有龙神的气息。虽然很淡,但不会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