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独孤府时,已是午后。
马车在府门前停稳,霍啸天率先跳下车,然后转身将霍云儿扶了下来。霍云儿身上的外伤已经被叶棠溪在路上做了初步处理,精神也比方才好了许多,只是脸色依然苍白,怀中紧紧抱着霍雨浩,一刻也不肯松手。戴洛黎则跟在他母亲柳馨羽身旁,一双大眼睛好奇地四处张望着这座比白虎公爵府小了太多、却莫名让他感到安心的院落。
独孤信早已先行一步回了府,此刻正站在内院门口,朝几人招了招手:“进来吧,棠溪已经在里面等着了。”
霍啸天带着霍云儿四人穿过回廊,来到内院正堂。叶棠溪已经让人在堂中铺好了软垫,备好了热茶和干净的衣物,看到霍云儿抱着孩子走进来,她立刻迎上前去,声音温和而轻柔:“来,把孩子放下,让我看看你的伤。”
霍云儿有些局促地看了看霍啸天,见哥哥朝她点了点头,这才小心翼翼地放下霍雨浩,在软垫上坐了下来。叶棠溪在她面前蹲下,伸出右手,掌心亮起一团柔和的粉色光芒——九心海棠的光芒如同春日暖阳般温柔地笼罩了霍云儿的全身。
霍云儿只觉得一股温暖的力量顺着皮肤渗入体内,那些被殴打留下的淤青和伤痛在这股暖流的抚慰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退。她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眶微微泛红,却咬着嘴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叶棠溪一边为她疗伤,一边柔声说道:“身上的伤都不重,养几天就好了。倒是你身子底子有些虚,长期营养不良,加上心事郁结,气血亏损得厉害。我先帮你把外伤治好,回头再开几副调理的方子,你按时吃着,半个月就能缓过来。”
霍云儿低下头,声音有些哽咽:“多谢夫人……”
“叫奶奶吧。”叶棠溪抬起头,朝她温和地笑了笑,“你是啸天的妹妹,那就是自家人了,不必见外。”
霍云儿怔了怔,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霍啸天。霍啸天朝她点了点头,她便红着眼眶,轻轻地喊了一声:“……奶奶。”
叶棠溪笑着应了一声,又转向一旁的柳馨羽和两个孩子:“你也过来坐下吧,我帮你看看。”
柳馨羽连忙摆手:“夫人,我没事的,我没有受伤——”
“有没有伤,我这个大夫说了才算。”叶棠溪的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柳馨羽只得依言坐下,任由叶棠溪为她检查了一番。
确认柳馨羽确实没有受伤之后,叶棠溪又将注意力转向了两个孩子。霍雨浩和戴洛黎并肩坐在软垫上,一大一小两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这位慈眉善目的奶奶。叶棠溪伸手轻轻摸了摸两人的脑袋,笑着问道:“饿不饿?奶奶让人给你们煮点好吃的?”
霍雨浩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戴洛黎则响亮地应了一声:“饿!奶奶我想吃肉!”
叶棠溪被这小家伙逗笑了,转头吩咐下人准备饭菜,又让人带着霍云儿和柳馨羽去后院安顿住处。
等到堂中只剩下霍啸天和独孤婉儿两人时,霍啸天才终于有机会开口。他走到独孤婉儿身旁,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道:“刚才在白虎公爵府上,出了点状况。”
独孤婉儿正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端着一杯茶,闻言抬起头来,碧绿色的蛇瞳中带着一丝好奇:“什么状况?”
霍啸天斟酌了一下措辞,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淡一些:“你爷爷……当着白虎公爵府几十号人的面,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我是他孙女婿。”
房间里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独孤婉儿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然后她缓缓放下茶杯,垂下眼帘,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绯红。她的表情依然努力维持着镇定,但声音中那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抖却出卖了她此刻的真实心情:“……他真这么说了?”
“真这么说了。”霍啸天面无表情地重复了一遍,“当着六个魂圣、几十个士兵、还有我妹妹和外甥的面,站在屋檐上说的,声音大得半个公爵府都听得见。”
独孤婉儿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又喝了一口,才用一种故作平静的语气说道:“……我爷爷就是这样的人,他想做的事情,从来不跟人商量。”
霍啸天转头看着她,目光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意味:“所以,你事先也不知道?”
“我当然不知道!”独孤婉儿的音量不自觉地抬高了几分,随即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又压低了下来,“我要知道他会在白虎公爵府上说这种话……我……”
她说到这里,忽然卡住了,因为她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会怎么做——是阻止爷爷?还是假装不知道?她的脑子在这一刻乱成了一团。
霍啸天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颊和不自觉攥紧茶杯的手指,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算了,反正也不是什么坏事。”
独孤婉儿抬起头,有些愕然地看着他。
霍啸天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转身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回过头来,看着独孤婉儿说了一句:“至少以后,没人敢再随便动你了——冰毒斗罗的孙女婿,这名头还挺好用的。”
说完他便转身走出了正堂,留下独孤婉儿一个人坐在窗边,手里端着那杯已经凉了一半的茶,脸上的绯红一路蔓延到了脖颈。
消息传开的速度,比霍啸天预想中快了不止一倍。
最初只是在独孤府内部流传——大小姐体内的碧磷蛇毒已被彻底根除,困扰了独孤家族万年的遗传诅咒,在霍啸天的手中画上了句号。府上的下人们私下议论了几句,这本在情理之中。但不知是哪一环走漏了风声,这条消息如同滴入滚油中的一滴水,迅速炸裂开来,以星罗城为中心,向着整个大陆辐射蔓延。
第三天,星罗帝国皇室率先派人登门。来的是星罗帝国当今皇帝许家伟身边的首席内侍官,带着一封加盖了皇帝玺印的亲笔贺信和满满一车礼品。内侍官在独孤府正堂中毕恭毕敬地宣读了贺信,信中措辞恳切而隆重,称独孤婉儿“根除痼疾,实乃星罗之幸”,并对那位“妙手回春的少年英才”表达了浓厚的兴趣和召见的意愿。独孤信坐在主位上,端着茶杯不咸不淡地应付了几句,既没有拒绝也没有立刻答应,只说等孙女身体彻底恢复之后再议。内侍官识趣地没有多留,放下礼品便告辞离去。
第五天,天魂帝国和斗灵帝国的使者几乎前后脚抵达星罗城。两国的使者在独孤府门口碰了个正着,互相皮笑肉不笑地打了招呼,各自递上国书和贺礼,又各自旁敲侧击地打听那位“霍公子”的来历和背景。独孤信一概以“年轻人的事老夫不便多问”搪塞了过去,两国使者无功而返,在星罗城的驿馆中各自跺脚。
第七天,魂师公会的总会派了一位副会长亲自登门。这位副会长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魂力等级虽不算顶尖,但在魂师界德高望重。他代表魂师总会向独孤婉儿表达了祝贺,并委婉地表示,如果霍啸天有意,魂师公会愿意为他提供一个“名誉长老”的头衔。独孤信没有替霍啸天做主,只说会转达他的好意。
与此同时,各大宗门的反应也陆续传来。七宝琉璃宗现任宗主派遣亲传弟子送来贺礼,附上一封言辞恳切的书信,表示愿与独孤家深化往来。昊天宗那边则派了一位直系子弟星夜赶路抵达星罗城,送上了一份厚重的贺礼,并传达了宗主的意思——昊天宗永远记得独孤家万年前的旧谊。本体宗的反应最为直接——毒不死当天就从天魂帝国边境赶了回来,一进独孤府的大门便拍着霍啸天的肩膀哈哈大笑,连说了三声“好小子”,震得整个正堂的房梁都在嗡嗡作响。
而远在史莱克城的史莱克学院,反应则比任何人都要快。消息传到的当天下午,一封加盖了海神阁印章的回信便从史莱克城发出,经由专门的飞行魂导器送达星罗城。信不长,措辞也极为克制,但落款处的两个名字,让即便是独孤信这样的超级斗罗也不得不正色以待。
第一个名字——穆恩,九十九级龙神斗罗,海神阁阁主,当世屈指可数的极限斗罗之一。第二个名字——玄子,九十八级饕餮斗罗,海神阁宿老,史莱克学院辈分最高的几位存在之一。
信的正文只有寥寥数语,大意是听闻独孤家万年的遗毒得以根除,甚感欣慰。史莱克学院与独孤家的渊源始于万年前先祖毒斗罗担任客卿长老之时,这份情谊绵延至今不曾断绝。若那位解决了此事的少年英才他日有空,欢迎来史莱克城做客。
信的末尾附了一句看似随意的话——“海神阁的大门,向来为有德有才的年轻人敞开。”
这句话的分量,整个大陆的魂师界都掂量得清。
一时间,整个星罗城风云际会。各方势力的使者和探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一般汇聚于此,明面上是道贺送礼,暗地里无一不在打探同一个消息——那个名叫霍啸天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头?他是如何做到连历代封号斗罗都无法做到的事情的?他和独孤家究竟是什么关系?
而身处这场风暴正中央的霍啸天,此刻正坐在独孤府后院的石凳上,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杯凉茶,一脸无奈地看着坐在对面的独孤婉儿。
“你爷爷那天在白虎公爵府说的那句话,”霍啸天捏起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现在怕是全大陆都知道了吧?”
独孤婉儿端起面前的茶杯,垂着眼帘,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嗯,大概吧。”
霍啸天看着她那张故作镇定的脸,又看了看她那只端着茶杯却半天没喝一口的手,无声地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院子里,阳光透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洒落下来,微风拂过,树影婆娑。远处的正堂中,隐约传来独孤信和毒不死争论某种酒更好喝的声音,以及叶棠溪无奈劝架的话语。
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