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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心有磐石,风雨将至

综影视:梦旅人

木门落栓,隔绝了巷外沉沉夜色,也隔绝了方才那场针锋相对的对峙。

屋内烛火轻轻晃悠,暖黄光晕铺满满架古籍,墨香清淡,堪堪抚平了方才骤然紧绷的气氛。

沈清砚背靠着木门静静伫立,指尖还残留着木栓微凉的触感。

方才世家公子的咄咄逼人、言语羞辱犹在耳畔,可她自始至终未曾半分怯懦。不是无知无畏,是她心里清清楚楚明白,一旦低头退让,便是步步皆输。

她无宗族可依,无门第可傍,这间小小的城南书坊,是她在天启城唯一的立身根本,是她安身立命的全部底气。若是因流言恐吓便仓皇离去,反倒坐实了旁人那些捕风捉影的污蔑。

世人皆道她攀附王侯,可从头到尾,她所求的,不过是安稳守书、清白做人。

良久,沈清砚才缓缓松开抵在门板上的手,转身移步案前。

桌上清茶微凉,是白日待客余下的一盏。她抬手执盏,将冷茶倾入青瓷茶盂,动作从容淡然,不见半分方才被人寻衅后的慌乱。

今夜这场刁难,看似是世家子弟恃强凌弱的无端滋事,实则是朝堂权斗递来的第一柄冷刃。

那些忌惮琅琊王权势的老臣,不敢正面与萧若风抗衡,便将所有阴私手段,尽数落在了她这个无依无靠的市井女子身上。

打不倒手握重权的琅琊王,便折他身边一缕清风,扰他半分安宁。

沈清砚眸色沉静,心底已然彻底通透。

帝王的敲打、朝臣的构陷、满城的流言、世家的寻衅,从来都不是无端而生。这一盘棋局,早已布好,她与萧若风,皆是局中人。

萧若风身居高位,步步受限,一言一行皆在众人注视之下。他身居风口浪尖,一举一动都牵系朝局,连私下护她,都只能隐秘派遣暗卫,不敢踏足陋巷半步,生怕再授人以柄,引来更大的风波。

他的难处,她懂。

正因懂得,所以她从未期盼他不顾一切、偏颇护短。

乱世朝堂,王侯负重前行,本就身不由己。若他为一己私情罔顾朝局,反倒辜负了一身家国担当。

可理解归理解,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山海,终究真实存在,层层叠叠,密不透风。

窗外晚风穿巷,轻轻叩击窗棂,发出细碎声响。巷口处,琅琊王府的暗卫隐匿在夜色深处,气息沉寂无声,默默坚守着一方安宁。

他们恪守本分,不扰她清净,不越分毫界限,只替她挡去暗处所有魑魅魍魉。

这份隐晦又克制的守护,无声无息,却重若千钧。

沈清砚抬眼望向窗棂外沉沉夜色,目光澄澈而坚定。

风雨已至,往后只会愈发汹涌。

今夜只是开端,那些藏在暗处的人心、权欲、猜忌,绝不会就此罢休。今日是世家子弟上门寻衅羞辱,来日,必定会有更阴狠的算计、更周密的刁难接踵而来。

他们想逼她怯懦退缩,逼她避世远离,逼她成为萧若风的软肋,成为旁人攻讦琅琊王的利器。

可她沈清砚,半生与书卷为伴,阅尽古今沉浮,最懂何为坚守本心。

纵流言漫天,纵风雨围城,她亦有磐石之心,岿然不动。

她不会走,更不会怕。

书坊犹在,本心未改,清白未污,何惧人言,何惧风雨。

沈清砚抬手,轻轻抚平桌角微乱的宣纸,指尖温润,神色安然。

喧嚣散去,陋室寂然。

她坐回案前,取过一卷未批注的古籍,执起狼毫,蘸墨落笔。

墨色流转,字字端正清雅。外界风起云涌、暗潮汹涌,都扰不了她案前的一方天地。

既然身在局中,便唯有稳住自身,守得住清白,立得住脚跟,方能不成为旁人的拖累,不辜负那暗处隐忍的守护。

而皇城深处,琅琊王府。

夜色深重,王府正殿灯火通明,彻夜不熄。

萧若风独立窗前,一身墨色锦袍衬得身姿挺拔,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沉冷。

窗前桌案之上,摊着数张来自暗处的密报,字字句句,皆是方才城南陋巷发生的一切。

【柳家嫡子登门寻衅,言语胁迫,沈姑娘据理力争,未曾退让分毫。暗卫现身驱离,事态已平。】

寥寥数语,清晰道尽始末。

萧若风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窗沿,指节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戾气。

柳家。

便是近日在朝堂暗中煽风点火、借流言攻讦他的老臣派系之首。

那群老臣老奸巨猾,不敢与他正面对峙,便纵容后辈宵小,欺辱一介无依无靠的女子,手段卑劣,令人不齿。

他身居高位,掌兵权、涉朝局,早已习惯朝堂尔虞我诈、人心险恶,早已练就不动声色的铁石心肠。

可唯独听闻她被人当众羞辱、步步相逼之时,心底翻涌的怒意,难以压制。

他知晓人言可畏,知晓避嫌保身,知晓朝堂制衡,可他终究无法眼睁睁看着,那个坦荡温柔、心有山河的姑娘,因他卷入无端风波,受尽世间苛责与刁难。

父皇的警示犹在耳畔,朝局的桎梏死死缠身。

他手握滔天权势,能镇边关之乱,能定朝堂之局,能压百官非议,却偏偏护不住陋巷之中、一书坊安稳。

这种无力感,前所未有,沉郁刺骨。

“主子。”

黑影一闪,暗卫统领单膝跪于殿中,低声请示。

“柳公子蓄意寻衅,折辱沈姑娘,是否需要稍加惩戒,以儆效尤?”

萧若风垂眸,眼底戾气沉沉,沉默良久,终是缓缓摇头。

“不必。”

他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无尽隐忍。

“此刻动他,便是落人口实。柳家正愁没有把柄攻讦本王,若此时报复,反倒坐实了世人‘琅琊王徇私护短、因私废公’的流言,得不偿失。”

他太清楚这盘棋的规则。

如今他一动,便是满盘皆输,不仅连累自身,更会让沈清砚深陷更大的非议之中。

一时意气,换不来安稳,只会招来滔天祸患。

暗卫统领垂首:“属下明白。只是往后柳家一众必定心怀不甘,恐还会暗中作祟,沈姑娘那边……”

“继续守着。”

萧若风打断他的话,语气笃定而郑重。

“暗处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再靠近书坊半步,不许再起滋扰。明处不动分毫,一切如常。”

他不能现身,不能偏袒,不能辩驳,只能以最隐忍、最隐秘的方式,护她周全。

他能做的,便是替她挡尽暗处阴私,留给她一方清净天地,让她可以依旧守书煮茶,坦荡度日。

至于朝堂风雨、人心算计,所有刀光剑影,由他一人来扛。

“是。”暗卫应声领命,转瞬隐入夜色。

殿中重归寂静。

萧若风抬眸,望向城南方向。

夜色茫茫,不见陋巷灯火,却仿佛能看见烛下执笔安然的清瘦身影。

他低声轻语,字字沉凝:

“清砚,再等等我。”

待他扫清朝堂奸佞,稳固山河朝局,挣脱所有桎梏束缚。

届时,流言可破,非议可平,权斗可定。

他定要护她一世安稳,护那间书坊,岁岁烟火寻常。

夜风穿堂而过,卷起满室沉郁。

天启城的风,越来越冷了。

藏于暗处的锋芒、蓄势待发的算计、水火难容的朝堂派系,尽数蓄势待发。

一场席卷朝野、牵连众生的风雨,已然彻彻底底,来了。

第十章 浮言扰市,静守芸编

天启城的晨光,漫过层层飞檐,落进城南陋巷。

书坊木门如约开启,“吱呀”一声,划破巷弄的寂静。

沈清砚如往日一般,将架上的书卷一卷卷搬至檐下晾晒。竹制晒书架排开,泛黄的书页迎着朝阳,墨字在日光下沉静温润。铜壶搁在炭炉上,星火明明灭灭,沸水咕嘟轻响,茶香慢慢漫开,和纸墨气息交织在一起。

只是巷陌之间,依旧难见往日光景。

过往常来买书抄经的书生,远远望见书坊牌匾,便绕道而行;路过的街坊,脚步匆匆,目光躲闪,不敢在此多做停留。整条陋巷,大半的热闹,都被满城流言生生夺走。

偶有路人,装作闲逛,实则隔着巷口远远窥探,低声窃窃私语。

细碎的议论随风飘进书坊,一字一句,尖锐刺耳。

沈清砚恍若未闻。

她垂着眸,细心拂去书页上的浮尘,指尖划过古籍上斑驳的字迹。旁人的揣测与编排,落在她身上,如风吹荷叶,过而不留。

她心里清楚,柳家嫡子昨日受挫而归,绝不会就此善罢甘休。明面上吃了亏,不便再来书坊寻衅,便转而煽动市井舆论,借百姓之口,继续往她身上泼脏水。

明刀易躲,暗箭难防。

明面上的胁迫可以据理力争,可这漫天漫地的口舌流言,却是无形无质,无从辩驳。

巷口不显眼的墙角,两道身影隐在树影之下,是琅琊王府派来的暗卫。他们不踏入书坊,不与她搭话,只是静默值守,目光扫过往来每一个形迹可疑之人。

这份守护隐秘克制,却实实在在,替她隔绝了猝然到来的人身祸患,却挡不住满城悠悠众口。

人身可护,人心难防。

沈清砚抬眼淡淡瞥了一眼巷口,心中了然。暗卫能阻得了上门寻衅的人,却封不住万千百姓的嘴。

书坊之内,整日门庭冷落。

直到日头偏西,才迎来一位稀客。

来人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儒,一身洗得发白的布袍,手提布囊,缓步踏入书坊。他全然不顾外界的风言风语,目光落在满架古籍之上,神色满是爱惜。

“听闻近日此处是非缠身,老朽却不信那些坊间胡话。久闻沈姑娘这里藏有不少孤本旧卷,今日特地前来,想借《前朝史略》一观。”

沈清砚眼中掠过一丝浅淡暖意,微微颔首:“老先生请进。”

漫是满城非议,终究还有人,愿意抛开流言,只论书卷。

她引老人落座,烹茶,取出那部卷帙厚重的旧籍,摊开案头。一老一少,不谈朝堂,不论流言,只谈史籍考据,字句辨析。书坊之内,一时间只剩翻书的沙沙声响,暂时隔绝了外面世间纷扰。

可这份安宁并未持续太久。

巷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数名市井泼汉,醉意醺然,堵在了书坊门口,高声叫嚷,言语粗鄙刻意。

他们并非普通百姓,眼底藏着刻意煽动出来的恶意,分明是受人唆使,故意前来闹事,要当众羞辱,搅乱书坊,逼她无法立足。

老儒眉头紧蹙,放下书卷,便要起身理论。

沈清砚伸手轻轻拦住了他,神色依旧平静。

巷口暗影一动,两名暗卫即刻现身,身形一闪,挡在书坊门前。冷冽的威压散开,那几名泼汉见到王府暗卫服饰,叫嚣的声音骤然一滞。

暗卫并不动手伤人,只是目光冷厉,沉声呵斥:“此处不得滋事,速速退去。”

泼汉们本就是受人钱财,虚张声势,哪里敢招惹琅琊王府的人。互相对视几眼,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嘟囔几句,终究不敢上前,悻悻散开。

一场闹剧,转瞬平息。

老儒见状,重重叹了口气:“光天化日之下,竟使出这般下三滥的手段。柳家那群人,不敢光明正大对峙,便雇地痞流氓骚扰,实在令人不齿。沈姑娘,此地风波不息,你当真不考虑暂避一时?”

沈清砚抬手合上书卷,眸色清澄:“老先生,我若退了,便是认下那些莫须有的罪名。我守的不只是一间书坊,是我一身清白。我无错,为何要逃。”

“可这般日日受扰,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我晓得。”沈清砚轻轻颔首,“可逃避解决不了事端。今日我避走天启,流言便会坐实,往后,不光是我,琅琊王亦会被人拿此事无限攻讦。我退一步,便是给他多添一分把柄。”

她看得通透。她的离去,不会换来风平浪静,只会成为政敌手里最锋利的武器。

老儒望着眼前女子脊背挺直的模样,心中敬佩,良久才缓缓开口:“姑娘心志,老朽佩服。只是朝堂博弈凶险万分,你一介女子夹在中间,步步皆是险境,千万多加保重。”

说完,老儒收好布囊,再三叹息,辞别离去。

书坊再度归于冷清。

夕阳西下,落日余晖斜斜洒进屋内。

沈清砚立在窗前,望向皇城的方向。

她能够想象,此刻的皇宫与朝堂之上,又是怎样一番景象。

御书房内。

几份密折静静摆在帝王案前。

一份奏报,细数柳家嫡子私闯书坊,寻衅胁迫;另一份,记述市井之中受人唆使,地痞闹事滋扰书坊一事。还有诸多朝臣的折子,依旧在旁敲侧击,谈论琅琊王与城南女子的纠葛。

帝王指尖轻轻叩击桌案,神色晦暗不明。

“柳家做事,越发没有分寸。”帝王低声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朝堂之上争辩便罢,竟纵容子弟,动用市井无赖去为难一介民间女子,失了世家体面。”

立在一旁的内侍躬身垂首,不敢答话。

帝王心中明镜,柳家一派,意在削弱琅琊王的声势。可手段如此粗鄙,反倒落了下乘。

可他也并未下旨责罚柳家。

于帝王而言,柳家这股势力,可以制衡萧若风手中过于强盛的权柄。既要敲打,亦不能彻底打压。

权衡之道,便是如此。

“传朕口谕,告诫柳老爱卿,约束家中子弟,不许再私下滋扰民间。”帝王淡淡吩咐,“但,也转告琅琊王,避嫌一事,朕希望他牢记于心。”

他不处置柳家根基,只做表面告诫;同时,再次向萧若风施压。

两头敲打,两相制衡。

旨意很快传入琅琊王府。

萧若风听完内侍带来的口谕,薄唇抿成一道冷硬的弧线。

陛下一纸告诫,轻飘飘约束柳家子弟,却没有任何实质惩处。同时,又一次重申避嫌,等于在告诉他,不要妄想借皇权,为沈清砚洗刷流言。

朝堂之上,公道二字,重逾千斤,却也最难求取。

柳家有朝堂根基庇护,做错了事,不过一句口头训诫。而沈清砚,无依无靠,便要承受明枪暗箭。

“主子,陛下只是口头警告,柳家心中怨恨未解,暗地里,只怕会换更加隐蔽的法子。”暗卫统领低声禀报。

萧若风站在廊下,晚风掀起他衣袍边角。

“我知道。”他声音低沉,“明面上不能动柳家,那便盯死他们所有暗处的手脚。凡是他们伸向城南书坊的手段,尽数拦下。明面上我不能靠近陋巷,可暗处,绝不能让她受伤害。”

顿了顿,他又补充一句。

“另外,查清楚那些散播流言的源头,收集证据,暂且封存,不要打草惊蛇。待到时机到来,再一并清算。”

硬碰硬此刻不可取,那便隐忍蛰伏,静待时机。

夜色再度笼罩天启城。

城南书坊,沈清砚已经关好店门。

屋内烛火摇曳,她坐在案前,铺开一张素白宣纸。

没有写风花雪月,只写下历代史书之中,那些身处漩涡,守正不移的人物典故。笔墨从容,字字端正。

窗外巷口,暗卫的气息沉寂如影子。

皇城王府,萧若风凭栏南望,心事沉沉。

朝堂的权衡,世家的构陷,市井的蜚语,如一张大网,缓缓收拢。

明面上,风波仿佛暂时平息,可所有人心中都清楚,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

真正的算计,还在后面。

沈清砚放下毛笔,望着跳动的烛火,轻轻呼出一口气。

风雨未歇,棋局,才刚刚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