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并未因二人刻意收敛便就此消散,反倒如风中飞絮,越传越广。
世家贵女的宴席之上,市井茶肆的闲谈之间,处处都能听见关于琅琊王与城南书坊沈姑娘的细碎议论。有人唏嘘,有人揣测,亦有不少心怀妒忌之人,言语刻薄,肆意编排。
沈清砚对此一概置之不理。
书坊依旧按时开门闭户,晒书、煮茶、整理古籍,一言一行坦荡如常。旁人的闲言碎语,吹得进巷口,却吹不乱她心中方寸。只是上门的客人渐渐少了,往日偶尔前来买书抄卷的街坊,如今路过门前,也多是匆匆一瞥,便快步走开。
世人畏惧沾染是非,皆不愿与蜚语缠身之处扯上干系。
书坊日渐冷清,檐下书卷依旧沐浴着朝暮日光,只是少了几分往日人间烟火。
而皇城与朝堂之中,暗流已然浮上水面。
部分对萧若风权势心生忌惮的老臣,借着坊间流言暗中发难。虽不敢直接在金銮殿上将此事摆上台面,却屡次在私下觐见之时旁敲侧击,暗示琅琊王沉溺市井私情,恐分心家国要务。
帝王身居九重,耳目遍布全城,这些风言风语,自然也传入了御书房。
这一日,暮色垂落。
萧若风刚刚处理完一堆边关递来的急报,便被内侍传召入御书房觐见。
殿内烛火煌煌,檀香袅袅。帝王端坐案后,手中捏着一卷奏折,神色看不出喜怒。殿中气氛沉缓压抑,连呼吸都似要放轻几分。
“若风。”帝王声音平缓,听不出褒贬,“近日天启城内流传的那些闲话,你应当知晓。”
萧若风垂手立于殿中,身姿端正,神色坦荡,不躲不避:“儿臣知晓。”
“你少年担大任,朝堂江湖皆寄予厚望。”帝王目光落在他身上,“你的一言一行,不仅仅代表你自己,更关乎皇家颜面。朕信你的品性,却挡不住天下悠悠众口。”
他没有直接定罪,只是敲打告诫。帝王心思深沉,既倚重萧若风的才干,却也同样提防他过盛的声望。此番流言,恰好成为一柄可以制衡的软刃。
萧若风躬身回话:“儿臣自省。城南书坊,不过是偶去偷闲品茶,与沈姑娘仅有书卷之交,并无逾矩之举。流言乃是旁人捕风捉影,凭空捏造。”
“真假,朕心中自有判断。”帝王淡淡开口,“只是人言可畏。你手握权柄,便该懂得避嫌二字。莫要授人以柄,让有心之人抓住机会搅乱朝局。”
这番话,已是十分明确的警示。
萧若风心底清明。陛下这番告诫,一半是劝诫,一半亦是试探。如今乾东城余党未除,边境不稳,朝中派系林立,他本就站在风口浪尖之上,稍有半分差池,便会引来无穷祸事。
“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从御书房退出来时,夜色已经笼罩皇城。
晚风凛冽,卷起宫道两侧落叶。萧若风缓步走在长廊之下,眉宇覆上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他问心无愧,可世道从不论本心,只论嫌疑。
如今不光是沈清砚会被流言中伤,连他自己,也被卷进朝堂博弈的漩涡之中。若是他再执意前去陋巷,便是顺了政敌的心意。
心中牵挂仍在,却被现实层层桎梏牢牢困住。
他望向城南的方向,重重叹了一口气。
另一边,城南陋巷。
暮色已至,沈清砚正准备落栓关门,巷道之中,忽然走来两道身影。
并非萧若风。
为首男子一身锦袍,面色倨傲,身后跟着两名佩剑护卫,步履铿锵,径直走到书坊门前。来者乃是朝中一位老臣家中的嫡子,近日那些流言,便有大半是这一派人在暗中推波助澜。
他抬眼扫过这间朴素简陋的书坊,目光落在沈清砚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轻慢。
“你便是沈清砚?”男子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姿态。
沈清砚手握木门木栓,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怯意:“正是。不知公子到访,有何见教。”
“听闻你凭着几分谈吐,便引得琅琊王频频登门。”男子冷笑一声,话语尖刻,“一介市井女子,当懂得安分守己。琅琊王身负天下,岂是你可以妄想攀附的?”
他此番前来,便是借着流言,上门施压,想要出言羞辱,逼迫沈清砚主动远离萧若风,最好是自行离开天启城,以此断掉这一桩可供攻讦的话柄。
“公子此言差矣。”沈清砚眉目淡淡,不卑不亢,“书坊开门迎客,煮茶论书而已。琅琊王前来,是他自愿,我从未刻意攀附半分。流言蜚语,原就是旁人无端杜撰。”
“巧言令色。”男子上前一步,声调抬高几分,“满城皆是闲话,你还想狡辩?我劝你识相些,速速离开天启,不要再蛊惑王爷。如若不然,凭我家族势力,想要处置一间小小书坊,不过举手之劳。”
身后护卫上前半步,隐隐带着威慑之意。
巷子里寥寥几户人家,听见这边争执声响,悄悄扒着门缝往外窥探,却无人敢上前出头。对方家世显赫,寻常百姓避之尚且不及。
沈清砚站在门槛之内,孤身一人,无靠山无门第,可脊背挺得笔直。
她心中清楚,对方不敢公然动手伤人,不过是仗势恐吓,想要逼她退让。
“书坊是我安身立命之处,我为何要走。”沈清砚声音清亮,“我未曾害人,未曾越矩,凭什么要因几句不实流言被迫离去。若公子觉得我哪里做错,大可到官府递状,光明正大论断是非。这般私闯民宅出言胁迫,难道便是世家公子所为?”
她言语有理有据,不卑不亢,反倒将对方噎得一滞。
那世家嫡子本以为只需稍加恐吓,一个市井女子便会惶恐屈服,没料到沈清砚这般强硬从容。一时间恼羞成怒,正要再放狠话。
就在此时,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数名身着王府暗卫服饰之人静静立在巷口,夜色之下,气息冷冽。
为首暗卫上前一步,声音冷硬:“我奉琅琊王之令,在此守护沈姑娘居所。谁敢在此寻衅滋事,便是与琅琊王府作对。”
萧若风虽不能亲自前来,却终究放心不下,悄悄派遣暗卫隐于巷外暗中守着,不许人借机前来为难于她。
世家公子见到王府暗卫,脸色骤然一变。
他可以仗家世欺辱一介平民,却万万不敢公然和琅琊王府正面起冲突。若是闹大,传到帝王耳中,吃亏的反而是他自己。
他恨恨地瞪了沈清砚一眼,咬牙撂下一句:“今日算你走运!此事不会就此了结。”
说完,便带着手下护卫,狼狈离去。
巷道重归安静。
暗卫并未踏入书坊半步,只在巷口躬身一礼,便重新隐入夜色之中,依旧远远值守,不扰她的清净。
沈清砚缓缓合上木门,落上门栓。
屋内烛火摇曳,映着一室寂静书香。
方才那一场对峙,没有让她心生惧意,只让她更加真切地看清眼前局面。
人言可畏,权斗无情。
就算萧若风有心护她,可朝堂之上处处掣肘,政敌环伺,这样的暗中刁难,往后只怕还会接踵而至。
她抬手抚过桌边茶盏,杯中尚有余温。
他们之间,从来不是儿女情长那么简单。
王侯身份,朝堂博弈,满城流言,还有那早已写定的命运,一重又一重,横亘在两人中间。
窗外夜色沉沉,天启城的寒锋,已然悄悄抵到了陋巷门前。
她轻轻闭上双眼。
风雨,是真的来了。